譚宏宇帶來的那份安全感，像一帖效力持久的膏藥，牢牢貼在了李斌的神經上。
接下來的一週，風平浪靜。
張皓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雖然看李斌的眼神依舊不善，但再沒敢主動找過任何麻煩。
整個宿舍的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相安無事。
李斌樂得清靜，他像一株重新獲得陽光和水分的植物，貪婪地吸收著知識，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中。他的世界，似乎又回到了隻有書本和試卷的那個安全軌道上。
直到週末的到來。
小鎮的週末，是從喧鬧的集市開始的。
清晨，天剛矇矇亮，李斌就被奶奶從床上拉了起來。祖孫倆一人挎著一個布袋，匯入了湧向集市的人潮。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香，以及各種早點攤升騰起的、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三輪車的喇叭聲，交織成一首獨屬於小鎮的交響曲。
奶奶是趕集的老手，目標明確，步履矯健。她在一個菜攤前停下，拿起一根黃瓜，從頭到尾仔細摸了一遍，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才開口問價。
李斌跟在後麵，默默地幫奶奶提著越來越沉的袋子。袋子裏的東西相互碰撞，有圓滾滾的土豆，帶刺的黃瓜，還有剛從水裏撈出來、還在甩著尾巴的活鯽魚。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安心。這是他熟悉的人間，真實、瑣碎，充滿了生命力。
“小斌，你去那邊副食店幫我買一瓶醋，要恆順的，別買錯了。”奶奶從兜裡掏出幾張被捏得有些潮濕的零錢，塞到李斌手裏。
“好。”李斌點點頭，提著沉重的袋子，轉身往副食店擠過去。
剛走到副食店門口，一陣誇張的嚷嚷聲就鑽進了他的耳朵。
“老闆！你這不對啊！你這冰紅茶是山寨的吧？康帥傅？你當我瞎啊！”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李斌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堵在副食店的櫃枱前，手裏舉著一瓶飲料，正跟老闆理論得麵紅耳赤。
不是譚宏宇還能是誰！
李斌的頭“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就想轉身躲進人群裡。在學校裡稱兄道弟是一回事，在集市上，當著這麼多街坊鄰居的麵，跟一個為了瓶飲料跟人吵架的“社會人”扯上關係，實在是太……太丟人了。
他剛想開溜，譚宏宇已經眼尖地發現了他。
“哎！斌子！你來得正好！”譚宏宇像是見到了救兵，沖他猛地招手，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你來評評理！這老闆賣假貨！”
一瞬間，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李斌身上。
李斌的臉瞬間漲紅，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恨不得當場去世。他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裏。
副食店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臉無奈地解釋：“小夥子，我這真是從正規渠道進的貨，可能是廠家印刷批次的問題……”
“什麼批次問題？你別糊弄我！”譚宏宇不依不饒。
就在李斌尷尬得快要用腳趾摳出一座夢幻城堡時，奶奶的聲音從背後響了起來。
“小斌，怎麼還在這兒？醋買了嗎？”
奶奶提著兩大袋子菜，好奇地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
看到李斌的奶奶，譚宏宇臉上的表情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他臉上的那股“社會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乖巧的、帶著點憨厚的笑容。
他手忙腳亂地把那瓶“康帥傅”往櫃枱上一放，快步走到奶奶麵前，非常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裏那兩個沉甸甸的布袋。
“奶奶好！您就是李斌的奶奶吧？我是他同學，譚宏宇。”他的聲音洪亮，態度恭敬，臉上還帶著點靦腆，“您怎麼提這麼重的東西，讓斌子提啊！”
奶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一愣，隨即看清了來人。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精神又陽光。她臉上的疑惑立刻就變成了和藹的笑容。
“哎喲，是小斌的同學啊！你好你好！”奶奶高興地打量著譚宏宇，越看越滿意，“沒事沒事，我提慣了。你們這是在幹嘛呢？”
“沒幹嘛，沒幹嘛！”譚宏宇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他轉頭對那個還在發愣的副食店老闆露出一個歉意的笑，“老闆，不好意思啊，我剛纔看錯了，賴我眼神不好。那什麼，給我來一箱這個……哦不，這個冰紅茶，再來兩瓶恆順的醋！”
他豪氣地從兜裡掏出一張一百的鈔票拍在櫃枱上，然後把其中一瓶醋塞到李斌手裏，另一瓶連同那箱死沉的飲料，自己一手拎著，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提著奶奶那兩大袋子菜。
“奶奶，您家在哪兒？我送你們回去！”他笑嗬嗬地說，那態度，活像是走失多年終於找到組織的好青年。
副食店老闆和周圍看熱鬧的人全都看傻了。
剛才那個為了三塊錢的假飲料差點把店掀了的刺頭呢？眼前這個禮貌、懂事、還主動幫老人提東西的五好少年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李斌也徹底呆住了。他看著譚宏宇那副殷勤備至的樣子，再看看奶奶臉上那滿意得快要開出花來的笑容，感覺這個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回家的路上，譚宏宇成了主角。
他嘴跟抹了蜜一樣，一口一個“奶奶您辛苦了”，一口一個“斌子在學校特用功”，把自己吹成了一個熱愛學習、尊敬師長、團結同學的完美學生，順便把李斌也誇成了一朵花。
奶奶被他哄得合不攏嘴，看他的眼神，簡直比看自己的親孫子還親。
“小譚啊，真是個好孩子！有空常來家裏玩，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臨到家門口，奶奶熱情地發出邀請。
“好嘞！謝謝奶奶！”譚宏宇把東西穩穩噹噹放在門口，然後把那箱冰紅茶往李斌懷裏一塞，“斌子，給奶奶解渴的！”
說完，他沖李斌擠了擠眼睛，在一片讚譽聲中，揮一揮衣袖，深藏功與名地轉身走了。
李斌抱著那箱沉甸甸的冰紅茶，站在門口，看著奶奶喜笑顏開地唸叨著“這孩子真實在”，心裏五味雜陳。
他突然覺得，譚宏宇這個傢夥，可能遠比自己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也……有趣得多。
回到家，奶奶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一邊把菜往廚房裏放，一邊唸叨著：“小譚這孩子，真是又懂事又能幹，人長得也精神！斌啊，你在學校要多跟這樣的同學來往，互相幫助，聽見沒？”
李斌抱著那箱死沉的冰紅茶，默默地點了點頭，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懂事？能幹？精神？
這些詞跟他認識的那個上課睡覺、下課胡鬧、為了兩道數學題能抓掉半把頭髮的譚宏宇，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快，把飲料給奶奶，這得花不少錢吧？這孩子太實在了。”奶奶擦了擦手，想來接那箱飲料。
“奶奶，您別動，我來。”李斌趕緊把箱子搬到牆角，“他……他就是瞎客氣。”
“什麼瞎客氣，這叫會做人！”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笑開了花，“你這同學，將來肯定有出息！”
李斌沒再反駁。他看著牆角那箱包裝鮮亮的冰紅茶，感覺它像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荒誕感的問號，杵在他的生活裡。
一整個週末，奶奶都在變著法地誇譚宏宇。吃飯的時候誇，看電視的時候也誇，彷彿譚宏宇成了“別人家的孩子”的最新標杆。
李斌就在這一聲聲的讚美中，度過了一個極為魔幻的週末。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之前對譚宏宇的認知，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偏差？
或許，那個在老師和同學麵前弔兒郎當的樣子，纔是他的偽裝？
而那個在奶奶麵前禮貌周到的好學生，纔是他的本來麵目？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李斌的腦海裡瘋狂生根發芽。
週日下午，返校的鈴聲打破了小鎮的寧靜。
李斌揹著書包，口袋裏揣著奶奶硬塞給他的兩個煮雞蛋，再一次踏入了校園。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教室裡落針可聞。
今晚坐班的，是班主任孫嵐。她抱著手臂，像一尊鐵塔般站在講台上，目光如鷹隼，掃視著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李斌攤開自己的練習冊，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地演算著。但他的餘光，卻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他右前方的那個身影。
譚宏宇正趴在桌子上，姿勢和以往沒什麼兩樣。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立在桌上，遮住了他大半個腦袋，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背單詞，又像是在蒙頭大睡。
李斌收回目光，心裏那點剛剛萌芽的猜測，又被他自己給按了下去。
也許，集市上的那一幕，真的隻是譚宏宇心血來潮的表演吧。
他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題目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孫嵐開始在教室裡巡視，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像節拍器一樣，精準地敲在每個學生的心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李斌的身邊停了下來。
他感到孫嵐的目光在自己的練習冊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緩緩移開，走向後排。
就在這時，一個極輕微的“啪嗒”聲響起。
一個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像是被人不小心碰掉，從譚宏宇那本立著的詞典後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李斌的腳邊，還往他的椅子腿下滾了半分。
李斌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根本不是什麼單詞本，封麵上印著幾個他不認識的日文，和一個持刀的卡通人物——是本漫畫書。
而孫嵐的腳步，就在譚宏宇的桌邊停住了。
李斌能感覺到，譚宏宇依舊保持著那個趴著睡覺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對掉下去的東西毫無察覺。
孫嵐的目光，正從譚宏宇的課桌上，緩緩下移。
李斌的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辦？
是裝作沒看見，任由譚宏宇被抓個人贓並獲？以孫嵐的脾氣，譚宏宇少不了一頓當眾批評，這本漫畫也絕對會被沒收。
還是……幫他？
幫他，就意味著自己要承擔被發現的風險。在孫嵐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無異於虎口拔牙。李斌從沒做過這種事，他習慣了把自己變成透明，遠離一切風暴中心。
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可是，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譚宏宇在小吃攤上為他出頭的樣子，浮現出他擋在奶奶麵前，接過沉重菜袋時那憨厚的笑容，還有那句“天塌下來有哥給你頂著”。
孫嵐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彎下了腰。
千鈞一髮之際，李斌做出了他學生生涯裡最大膽的一個決定。
他假裝筆掉到了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哎呀”，然後迅速彎下腰。在桌子陰影的掩護下，他閃電般地伸出手，將那本漫畫書撥到自己腳下，然後用腳後跟死死踩住。
做完這一切，他才慢吞吞地撿起自己的筆，直起身，心跳得像擂鼓。
孫嵐的目光掃了過來，帶著一絲探究。
李斌強作鎮定，低下頭，假裝繼續演算題目，但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孫嵐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熟睡”的譚宏宇，最終什麼也沒說，繼續朝後排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渾身都虛脫了。
晚自習下課鈴響，孫嵐宣佈下課後，轉身離開了教室。
教室裡瞬間恢復了嘈雜。
李斌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可以啊斌子，反應挺快。”譚宏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和他平時的咋咋呼呼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李斌身邊，正彎著腰，沖他擠了擠眼睛。
李斌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緊張地挪開腳，小聲說：“你……你快拿走。”
“不急。”譚宏宇直起身，一把勾住李斌的脖子，把他從座位上強行拽了起來，哥倆好地往外走，“走，出去透透氣。”
兩人走到安靜的走廊盡頭，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剛才，謝了啊。”譚宏宇從兜裡摸出一顆糖，剝開塞進李斌嘴裏，一股甜膩的奶味瞬間在口腔裡化開。
“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得光榮上榜了。”
李斌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你以後……別在自習課上看那個了。”
“那不行，人生要是沒有這點樂趣，跟鹹魚有什麼區別？”譚宏宇靠在欄杆上，咧嘴一笑，然後話鋒一轉，“不過，為了感謝我親哥今天捨身相救，明晚老地方，烤冷麵我包了。順便……再給我講講那個破輔助線，上次感覺聽懂了，今天一做題，腦子又成了一團漿糊。”
他又恢復了那副對學習愁眉苦臉的“學渣”模樣。
李斌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的臉，週末那個盤旋在心裏的問題，再次冒了出來。
眼前這個人，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他？
但這一次，李斌沒有深究。他隻是默默地感受著嘴裏那顆糖的甜味，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成為“共犯”的感覺，遠比他想像的，要更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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