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共犯”帶來的那份奇異安心感,在週二下午的課外活動時間,被現實打回了原形。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是劃分世界的訊號。
鈴聲一響,整個教學樓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無數學生從各自的教室裡湧出,匯成一股股奔騰的洪流。
大部分同學,臉上都帶著即將解放的興奮,朝著學校新開設的各種免費興趣班衝去。
李斌就是這大部分人中的一個。
當然,世界還有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則是初三的苦逼學長學姐們。
他們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了歡樂之外,一個個麵如死灰,被各自的班主任從教室裡拎出來,拉去操場上進行著某種神秘的特訓。
聽說他們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迎著晨曦奔跑,下午放學後還要繼續加練。
具體練什麼,沒人知道,但光是看著他們那生無可戀的表情,李斌都忍不住為他們掬一把同情的淚水。
還好,自己隻是個初一新生。
廣播裏通知選課的時候,李斌正倒黴地因為張皓的破事被叫進了辦公室。
等他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幸好,譚宏宇在撈了他一把,幫他報了個名。
李斌當時沒想太多,甚至還有一絲小小的期待。
譚宏宇幫他報的是乒乓球。
他從小就喜歡蹲在路邊,看大爺們打乒乓球。那小小的黃球在台案上來回飛舞,劃出一道道刁鑽的弧線,像黃色的閃電,充滿了奇妙的韻律感。
然而,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當他滿懷期待地跟隨著人流,擠進乒乓球活動場地時,整個人都傻了。
場地裡隻有孤零零的幾張水泥球枱,早就被手快的人佔滿了。更多的人像他一樣,兩手空空,連個球拍的毛都沒摸到,隻能在旁邊乾瞪眼。
說好的興趣班,結果老師連道具都不提供。
李斌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幸運兒,再看看自己,一種被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他自然而然地,又成了那個被落下的人。
無所事事的李斌,隻能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操場上閑逛,試圖用觀察別人來打發這無聊的四十分鐘。
就在他神遊天外之際,一道身影忽然擋在了他的麵前。
那是個女生。
一身剪裁合體的名牌運動套裝,將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處。腳上一雙限量版的球鞋,在陽光下白得晃眼。手裏沒有拿球拍,而是握著一桿粉白相間的羽毛球拍,高高束起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一股好聞的洗髮水香味,蠻不講理地鑽進李斌的鼻腔。
“嘿,小學弟,還記得我嗎?”
清脆又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李斌猛地抬頭,看清來人的臉,瞳孔瞬間收縮。
是她!
秦語霏。
初二的學姐,那個傳說中家裏開著鎮上最大超市和KTV的“五朵金花”之一,譚宏宇那個甩不掉的“富婆小跟班”。
她的出現,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原本還在打鬧的幾個男生,動作僵在原地,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炙熱得像是要把空氣點燃。連一些正在聊天的女生,都忍不住側目,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好奇。
這位可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平時隻在傳說中聽聞,今天居然活生生地出現在普通活動區,還主動跟一個男生搭話?
秦語霏似乎對這些目光早已習慣,完全無視,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饒有興緻地盯著李斌,嘴角掛著甜美的微笑,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李斌卻不習慣成為焦點,尤其是不習慣被一個如此漂亮的異性靠得這麼近。
一股熱氣從脖子根直衝腦門,他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安全距離。
“學姐好,有事嗎?”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隻受驚的兔子。
“嘻嘻,沒什麼大事。”秦語霏往前跟了一步,保持著那種讓人頗有壓力的距離,好奇地眨著眼,“學弟你不是宏宇的好兄弟嗎?你知道他報的什麼輔導班嗎?”
周圍的男生們聽到“宏宇”兩個字,頓時露出瞭然的神色。
原來是找譚宏宇的,那就說得通了。
不少人心裏鬆了口氣,但目光依舊沒有移開,想看看後續發展。
李斌老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我的課也是他幫忙報的,我也不知道他報了什麼。”
“啊?這樣啊……”
聽到這個回答,秦語霏肉眼可見地耷拉下臉來,漂亮的眼睛裏寫滿了失望,像一隻沒要到糖果的小狗。
周圍不少男生看得心都碎了,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譚宏宇從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裏揪出來,送到這位大小姐麵前。
然而,還沒等李斌思考要不要說句安慰的話,秦語霏臉上的失望就一掃而空。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又亮了起來,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摸出一瓶冰鎮的阿薩姆奶茶。
“沒事沒事,小學弟,看你一個人在這兒逛了半天,渴了吧?”
她把帶著涼氣兒的奶茶瓶,不由分說地塞進李斌的手裏。
“這瓶請你喝。”
李斌的大腦瞬間宕機。
手裏冰涼的觸感和瓶身傳來的重量,是那麼的真實。
他張了張嘴,想要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裡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眼前的少女已經轉身就跑。
“我先走啦,拜拜!”
她跑得很快,像一陣粉色的旋風,隻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那句清脆的話語,迅速消失在了人群的盡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李斌獨自一人,淩亂地站在原地,手裏還舉著那瓶散發著涼氣的阿薩姆奶茶。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聚光燈鎖定的舞台主角,周圍無數道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齊刷刷地紮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震驚,有錯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裸的嫉妒和敵意。
“臥槽?我沒看錯吧?秦語霏給那小子送水?”
“那小子誰啊?從沒見過,穿得跟個土包子一樣!”
“難道是……隱藏大佬?扮豬吃虎?”
“屁!我猜他是譚宏宇新收的小弟,這是愛屋及烏!”
各種竊竊私語彙成的聲浪,像潮水一樣向李斌湧來。
“阿嚏!”
一股惡寒猛地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李斌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他手裏的阿薩姆奶茶,此刻彷彿不是一瓶飲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李斌再也顧不上什麼,把奶茶往懷裏一揣,低下頭,撥開人群,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落荒而逃。
這裏,絕對是個是非之地!
李斌一口氣跑出很遠,直到雙腿發酸,胸口像是有風箱在拉動,才扶著籃球場邊的鐵絲網停了下來。
他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擂鼓。
周圍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隻有他自己的喘息聲異常清晰。
他從懷裏掏出那瓶罪魁禍首。
阿薩姆奶茶。
瓶身還帶著冰涼的霧氣,在傍晚的餘光下,那棕色的液體顯得格外無辜。
喝掉?
還是扔掉?
李斌的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
扔掉太可惜了,這得好幾塊錢。對於他來說,這不是一筆可以隨意揮霍的小錢。
可如果不扔,拿著它,就好像拿著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寫著“麻煩”的標籤。
李斌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垃圾桶,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擰開了瓶蓋。
算了,喝完就扔,毀屍滅跡。
他仰起頭,咕咚咕咚幾大口,冰涼又甜膩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微撫平了他狂跳的心臟。
他從沒喝過這個牌子的奶茶,味道比想像中要好。
一口氣喝完,李斌看了一眼空瓶,像是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把塑料瓶踩扁,確認沒人注意,迅速扔進了垃圾桶的最深處。
做完這一切,放學後前往食堂的鈴聲恰好響徹了整個校園。
該去吃飯了。
李斌匯入湧向食堂的人流,磨磨蹭蹭地排進了打飯的隊伍裡,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麻煩總是不請自來。
“哎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名人李斌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張皓和蕭浪不知什麼時候排到了他的後麵。
蕭浪在一旁嘿嘿地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張皓,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李斌的身子僵了一下,頭埋得更低,假裝沒聽見。
“喂,跟你說話呢。”張皓用手指捅了捅李斌的後背,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前後幾個人聽見,“聽說下午有漂亮學姐給你送奶茶喝啊?還是阿薩姆的,斌哥,可以啊,深藏不露嘛。”
“斌哥”兩個字被他咬得特別重,充滿了戲謔。
周圍排隊的同學立刻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李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感覺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他捏緊了手裏的飯卡,一言不發,隻是隨著隊伍往前挪動。
“怎麼不說話?害羞了?”張皓見他這副樣子,更來勁了,“跟兄弟們分享一下經驗唄,怎麼追到學姐的?也讓我們學學。”
蕭浪在一旁附和道:“就是,斌哥,別藏著掖著啊。”
李斌的沉默和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讓張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並不需要李斌回答,他要的就是這種讓李斌當眾難堪的效果。
李斌感覺自己像個被圍觀的猴子,每一秒都是煎熬。
“又不是來找我的,她隻是來問事而已。”
儘管如此,張皓還是不打算放過李斌。
“那你是怎麼做到讓學姐對其他人視若無睹,偏偏找你的啊?”
李斌知道,他就是沒事找事,於是默不作聲。
好不容易打完飯,他端著餐盤,幾乎是逃也似的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用後背對著所有人。
他狼吞虎嚥地扒拉著飯,食不知味,隻想趕緊吃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回到教室時,大部分人都還沒回來。
李斌終於鬆了口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裡拿出書本,試圖用學習來平復心情。
不一會兒,一個身影幽靈般地湊了過來。
李斌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端著個搪瓷大茶缸的周易。
周易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湊到李斌耳邊。
“兄弟,”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傳遞什麼絕密情報,“我剛剛夜觀天象,又結合食堂門口你那由紅轉黑的麵色,掐指一算。”
李斌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周易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佈一件國家大事,指了指李斌的心口。
“你今日,命犯桃花,而且還是個‘桃花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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