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在這時把兩份熱氣騰騰的烤冷麵遞了過來,酸甜的醬汁味裹挾著熱氣,直往鼻子裏鑽。
那一點點微小的笑意,像投入湖麵的石子,在李斌的心裏盪開了一圈圈漣漪。他接過譚宏宇遞來的一次性筷子,說了聲很輕的“謝謝”。
“客氣啥。”譚宏宇像餓死鬼投胎一樣,夾起一大筷子就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斌學著他的樣子,也夾起一筷子麵。
麵條筋道,雞蛋焦香,洋蔥和香菜辛辣的氣息在口腔裡炸開,和他過去吃過的所有東西味道都不同。那是一種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美味,卻意外地撫慰了他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
譚宏宇狼吞虎嚥,幾口就幹掉了一半,見李斌小口小口地吃著,像個還沒適應環境的小動物,忍不住又開口了:“剛才那倆女的,你別往心裏去啊。尤其是那個穿粉裙子的,叫秦語霏,腦子缺根弦,說話不過腦子。”
李斌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昏黃的路燈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暈。他猶豫了幾秒,還是問出了盤旋在心裏的問題:“你們……很熟嗎?”
“熟?”譚宏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差點被嘴裏的麵噎到,猛地灌了一口飲料才順下去,“我上輩子肯定是欠了她的錢,這輩子她是來討債的!我躲她都來不及!”
看著李斌一臉茫然,譚宏宇來了傾訴的慾望,索性把筷子一放,開始大倒苦水。
“就去年,我剛上初一那會兒,也是手賤,看見幾個校外的混混在巷子裏堵她,就上去把人給趕跑了。”
李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英雄救美?譚宏宇?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裏怎麼也無法捏合在一起。
“結果呢?你猜怎麼著?”譚宏宇一拍大腿,語氣裡充滿了悲憤,“她倒是毫髮無傷地回家了,我跟那幾個混混打了一架,被教導主任抓個正著!人家惡人先告狀,最後處分下來,我光榮留級!”
李斌徹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譚宏宇是那種因為不愛學習、天天打架鬥毆才留級的“壞學生”。卻從沒想過,真相居然是這樣。
“從那以後,這大小姐就把我當成什麼救命恩人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麵,想跟我‘混社會’。你說她一個富家大小姐,混什麼社會?我謝謝她全家,別來煩我就行了!”譚宏宇越說越氣,拿起筷子狠狠戳著碗裏的烤冷麵,“所以,她就是個麻煩,你以後見著她,繞道走就對了。”
李斌默默地聽著,沒有說話,隻是低頭繼續吃麪。
但這一次,烤冷麵的味道似乎又有了些變化。
原來,這個看起來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學渣”,也曾有過那樣充滿少年意氣的瞬間,也曾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不為人知的代價。
原來,他不是壞,隻是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方式,在對抗這個讓他失望過的世界。
李斌的心裏,有什麼東西,像是冰封的河麵,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行了,不說這掃興的了。”譚宏宇發泄完,心情舒暢了不少,他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麵吃完,抹了把嘴,又恢復了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吃完了沒?吃完說正事,趕緊的,數學題!那破輔助線到底怎麼畫來著?你給我講講。”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餐巾紙,又從李斌的上衣口袋裏抽出那支筆,竟真的就在油膩的小吃桌上,興緻勃勃地準備研究起題目來。
李斌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認真的臉,再看看那支被他從張皓手裏奪回來的筆,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
他湊了過去,拿起筆,在那張柔軟的餐巾紙上,畫下了一個清晰的幾何圖形。
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小吃街最後一絲油煙味。
食堂阿姨昏昏欲睡,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收攤。
小小的方桌上,那張畫著輔助線的餐巾紙,已經被油漬浸染得有些模糊,但在李斌眼裏,卻像是一份剛剛被簽署的、意義非凡的協議。
“臥槽!原來是這樣!”譚宏宇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眼睛裏閃爍著一種李斌從未見過的光,“斌子,你他孃的真是個天才!這破題,我們老師講了兩遍我都沒聽懂,你這麼一畫,我瞬間就通了!”
這句粗獷卻真誠的讚美,比任何考試的第一名都讓李斌感到心臟發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鏡片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其實……其實也不難,就是個思維轉換……”
“什麼不難!這對我來說就是要命!”譚宏宇一把勾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親昵,“兄弟,以後哥的數學就靠你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哥!”
李斌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臉頰漲得通紅,但心裏卻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親哥”這個詞,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了。曾經,李鑫也這麼黏著他,可如今……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失神,譚宏宇鬆開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不然宿管大爺又要念緊箍咒了。”
他主動把兩個空碗還給老闆,掃碼付了錢,然後拽著李斌的胳膊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盞路燈下縮短。譚宏宇的腳步很大,卻刻意放慢了,遷就著身邊這個比他矮了一頭的“新兄弟”。
李斌的心情很複雜。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譚宏宇,高大的側影,弔兒郎當的步伐,嘴裏還哼著不著調的流行歌。
這個人,像一陣毫無預兆的颱風,蠻橫地闖進了他死水一般的生活,掀起了滔天巨浪,卻也吹散了盤踞已久的陰雲。
他害怕這種改變,卻又忍不住……有一點點期待。
快到宿舍樓下時,譚宏宇突然停下腳步,從兜裡掏了掏,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到李斌手裏。
“吃個糖,甜甜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別一天到晚苦著個臉,天塌下來有哥給你頂著。回去要是張皓那孫子還敢放屁,你直接提我名,聽見沒?”
李斌捏著那顆微微發軟的奶糖,糖紙的油墨味和他手心的汗漬混合在一起,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李斌的心跳得像打鼓。
宿舍裡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小枱燈,光線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張皓和蕭浪正鬼鬼祟祟地擠在一張床上,兩人腦袋湊著腦袋,正對著一個發光的小螢幕,全神貫注地按著按鍵,嘴裏壓低了聲音,興奮地罵罵咧咧。
那是一台當時最時髦的掌上遊戲機。
聽到開門聲,兩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驚。張皓手忙腳亂地把遊戲機關掉,一把塞進被子裏。
當他們看清門口不止有李斌,還有一個像鐵塔般的身影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蕭浪是純粹的驚訝,下意識地從床上坐直了身體。
而張皓的臉,則瞬間白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死死地壓著那個凸起的輪廓。
譚宏宇像是回自己家一樣,環顧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到張皓的床邊,彎下腰,用手在被子上拍了拍。
“喲,藏什麼好東西呢?”譚宏宇的聲音不大,卻讓張皓的肩膀猛地一抖,“有好玩的,不帶哥一個?太不夠意思了吧,皓子。”
張皓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宇……宇哥……你怎麼來了?沒……沒玩什麼,就是跟蕭浪聊聊天……”
“聊天?”譚宏宇直起身,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然後一巴掌拍在張皓的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不重,但格外響亮。
“聊天動靜小點,別吵著我兄弟睡覺,他明天要早起背書。”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隨意。
說完,他不再看僵成石雕的張皓和蕭浪,徑直走到李斌的床邊,幫他把被子鋪好,又指了指桌上的水壺。
“水沒了,明天哥給你打。”
做完這一切,他纔像個巡視完領地的獅王,心滿意足地擺了擺手,轉身出了門。
“哐當。”
門被輕輕帶上。
宿舍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窗外傳來幾聲不知名的蟲鳴,顯得房間裏更加安靜。
蕭浪看看臉色鐵青的張皓,又看看默不作聲爬上床的李斌,眼神複雜,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鋪,用被子矇住了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而張皓,則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被子,那台昂貴的遊戲機就在下麵。昏暗的枱燈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李斌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了頭。
他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聽到張皓壓抑著的、粗重的呼吸。
黑暗中,他緩緩地張開手,那顆被手心汗水捂得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正散發著濃鬱的、甜膩的香氣。
這是他十幾年來的人生裡,第一次,在自己的宿舍,自己的床上,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