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李斌想了很久。
從辦公室出來，一直到放學，再到回家的路上，馬雪和冉維兩個人的影子就在他腦子裏來回打轉，說過的那些話，像是刻進了腦子裏，一個字都忘不掉。
驕傲。
對不起。
好好學習。
這些詞像一把把小鎚子，敲得他腦袋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一直走到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路，周圍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李斌再也綳不住了。
他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起初隻是無聲的抽泣，很快，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混亂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轟然決堤。他開始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這兩年，甚至更久遠的時光裡所有的不甘和痛苦，全都哭出來。
如果此刻有人路過，大概會以為這個少年遭遇了什麼天塌下來的變故，才會崩潰成這副模樣。
李斌一邊哭，一邊埋怨，一邊又覺得委屈，一邊怪自己，一邊又原諒自己。
他沒錯啊。
他不是故意不做作業的，那隻是一個該死的意外。就因為那個意外，他荒廢了整整兩年，這兩年他過得有多憋屈，誰知道？可他確實“撒謊”了，這是事實，他無法辯駁。
他沒錯。
他隻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讓冉維撿了便宜，憑什麼自己考好了，功勞就要算在她頭上？他偏不，所以故意亂考試，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冉維把他這個天才給教廢了。
現在想起來，這行為簡直幼稚得可笑，對冉維根本造不成半點影響，反倒是他自己，一邊瞎考，一邊又偷偷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認真學習。
他確實沒錯。
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攤上一個那樣的爹，接受不那麼完美的教育，這不是他能選擇的。省錢從來不是不努力的藉口，可那時候他還小，沒人教他這些道理。但他可以拍著胸脯說，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學習的心。
……
李斌哭累了，嗓子火辣辣地疼，眼淚卻還在往下掉。
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無數個念頭在激烈地碰撞，為自己辯解的聲音越來越弱，另一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李斌錯了……
他好像真的錯了。
他誤會了太多人。
那個表麵上凶神惡煞，被很多人罵了無數遍“老妖婆”的馬雪，竟然會為一個跟自己毫不相乾的學生墊付資料費，她的要求僅僅是“好好學習”。這是一個無私的聖賢才會做的事。
那個讓他怨恨了兩年，讓他一度厭惡數學，厭惡整個世界的冉維，竟然不是故意針對他，反而一直很看好他，甚至……以他為驕傲？
原來，他一直把別人想得太壞了。
原來，真正心裏黑暗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從辦公室出來的那一刻起，李斌的世界觀就開始崩塌，此刻在無人的小路上，那些碎片又被一點點重新拚接起來，構成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審視身邊的每一個人。
他決定不再怨恨任何人了，也不再因為一些事情就輕易地去討厭誰。每個人都有讓人討厭的一麵，也都有讓人在某個瞬間心生感唸的一麵。
他是，馬雪是，冉維也是……
那些以前他怨恨過的所有人，或許，也都是這樣的。
李斌想，自己應該試著用一個善意的念頭去看待別人了。他要把心中那些盤踞已久的黑暗、怨恨、不甘，全部都藏起來。
是全部……都藏起來。
人生或許本就是黑暗與光明並存的。太陽每天升起，也隻能照亮地球的一麵，另一麵，永遠是沉寂的黑暗。
但光明和黑暗總會交替。
李斌覺得，每一個人，或許都值得他去相信，去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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