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以後好好學習。”
馬雪的目光灼灼，直直的盯著李斌，語氣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那神情彷彿在說，就算李斌做不到，她也不會有別的什麼反應。
李斌獃獃地抬起頭，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算是要求嗎？
這不是這個“魔王”老師每天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嗎？怎麼今天就拿這個，當成是對自己的要求了？
就算是要求吧……可看她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做到。
李斌傻傻的看著她的眼睛，也不能說一點都不在乎吧，隻能說……是有一點期待，但似乎也不強求的樣子。
李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癡癡的應著，“嗯。”
這就像是不可能中的可能，沒理由會發生在李斌這個衰仔身上的事。
但今天它發生了。
就像是……奇蹟……或許不太準確，但就是這麼個意思，這是一個“童話”，美麗又虛幻。
也許世界上真的不存在烏托邦，生活也是充滿痛苦，骯髒的爬蟲到處蠕動，腐朽的草木都司空見慣了，但總有陽光灑向人間，照亮黑暗的溝渠。
李斌遇見過不少人，是很多壞人，有人欺負他，欺騙他，有人打壓他，使喚他，有人批評他，貶斥他，他幾乎是覺得世界上就沒什麼好人了。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些人那些事，但眼前人像是一道光，閃的他睜不開眼。
她甚至沒有多餘的要求，甚至……這都不算要求，她都沒指望李斌去完成，她就是……單純的……付出？？？
“我瞭解過你以前的成績，雖然語文一直都不怎麼好，但數學以前似乎非常好。”馬雪盯著李斌的眼睛，神色認真。
李斌羞愧的低下頭，他早就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天才了，被冉維打擊後，他就再也沒抬起頭過，他討厭數學，厭倦語文，他討厭生活的一切。
“我從一班班主任那裏瞭解到，你是三年級的時候成績開始下滑的。”
李斌依舊不說話，馬雪似乎也開始沒了耐心，李斌冷漠的態度讓她很生氣，眉頭緊皺。
李斌覺得她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兇巴巴的，不討人喜歡，每個學生都不喜歡這樣的“老妖婆”，所以剛剛的慈祥就是她裝的。
對，一定是這樣。
……
“你的前班主任，冉維，還記得嗎？”馬雪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
李斌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好幾年，一碰就疼。
他很怕馬雪發火，雖然覺得這纔是她本來的樣子，但莫名的，他竟然有些懷念剛剛那個溫柔的“偽裝”。
“記得。”李斌小聲回答，頭埋得更低了。
“之前我去找她瞭解情況，她說，她其實挺對不起你的。”馬雪的語速不快，聲音平緩得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但李斌的心卻瞬間揪了起來。
“她說她挺後悔當初把你罰得那麼重，但是誰讓你撒謊了呢？”
撒謊……
這兩個字像重鎚一樣砸在李斌心上，滔天的恨意和委屈瞬間湧了上來，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那天的畫麵又一次在眼前浮現，周圍同學的目光，蹲到麻木的雙腿，還有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恍如昨日。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她說，她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倔的學生，愣是蹲了一整節課都沒吭聲。”
李斌依舊沉默著。
“她下課的時候偷偷去看你，發現你都快蹲不下去了，但手還標準地抬著，一看就不是那種會偷奸耍滑的孩子。”
李斌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蔓延開來。
“所以她相信，你不是故意不完成作業的。”馬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目光一直落在李斌低垂的頭頂。
“她說，學數學就需要你這種犟脾氣，認死理，鑽牛角尖。她覺得你就是學數學的料，隻是後來，你卻一蹶不振了。她很失望，也很愧疚，覺得是自己沒有教好你。”
終於，李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奇異的力量，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他想問點什麼，嘴唇蠕動了幾下，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心底翻湧的苦澀堵住了一切。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最終還是一言不發。
“所以她希望你在新的班級可以重新開始。最近我和她聊天，還提起你。她說，雖然你現在成績不算拔尖，沒有以前那麼耀眼了，但你仍然是她的驕傲，讓我務必多關照你一下。”
不知是不是錯覺，李斌看到馬雪緊鎖的眉頭，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慢慢舒展開了。
驕傲？
這個詞像一顆炸彈，在李斌的腦子裏轟然炸開。
他怨恨了這麼多年的人，竟然一直以他為驕傲？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胸口悶得發慌，像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鼻子猛地一酸，眼睛也開始發脹，有什麼東西要控製不住地湧出來。
“雖然你現在的成績很一般，但也不算太差。”
馬雪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至少語文現在能及格了，不說你有多刻苦，但看得出來，你也是下過功夫的。”
李斌想逃，他現在隻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可他不敢動，他怕馬雪下一秒就會發火。
“我希望你可以再努力一點。學習確實很累，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做什麼事不累呢？你現在所有的付出，將來都會有回報的，知道嗎？”
“這就是我的要求，好好學習。這也是為了你好。”
馬雪把話說完，似乎也完成了今天的任務，平靜地交代了一句，“行了，回教室去吧，記住我的要求，好好學習回教室吧，你的資料交給我了。”
說完，她將椅子一拉，轉過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電腦前，劈裡啪啦地敲打起鍵盤，彷彿剛才那番足以顛覆一個少年世界觀的對話，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斌渾渾噩噩地走出辦公室，腦子裏依舊在嗡嗡作響。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有些刺眼。
他感覺周圍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或許，他根本沒有來過辦公室，他隻是在教室裡打了一個盹，做了一個荒誕離奇的夢。
對，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這一切都那麼不真切。
……
李斌回到位置上發獃，他坐在教室的後排，也不算最後，因為李斌有點近視，太後麵了李斌就一點黑板都看不清了。
教室裏麵嘻嘻鬧鬧很是喧嘩，但這些都與李斌無關。
李斌撥了撥桌子上的圓珠筆，盯著它把陽光發散的地方，那是一段弧形。
李斌又盯上了桌子上那些學長學姐寫的字，李斌覺得他們真閑，沒事寫這些，但是李斌也寫，因為小孩就是喜歡學著比他們大的人做的事。
寫歌詞也好，寫自己喜歡的動畫人物台詞也罷，有才的自己也可以編。
李斌看著上麵有一串字，思緒開始飄散。
或許一切都是命吧？命運就是喜歡戲弄別人，尤其是他。
……
那段字就是——全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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