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李斌當時的班主任。
說起這位班主任,還得從三年級下冊說起。那年,學校搞分班,原本的兩個班被打散重組成三個。李斌被分到了三班,就此遇到了他的新班主任——馬雪。
一個脾氣火爆出名的語文老師。
李斌本來就對語文這門課提不起半分興趣,現在又攤上一個隨時可能原地爆炸的老師,心裏那點厭學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燒成了燎原大火。
原本就被之前的壓力搞得對學習徹底失望,現在又來了個“壞”老師,李斌感覺自己學習的慾望被抽得一乾二淨。
語文不行,其他科也不咋地,看來學習這條路是真的沒什麼前途了。
可偏偏就是在這個李斌對學習徹底絕望的當口,這個他眼裏的“壞”老師,硬是把他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
李斌被叫到了辦公室。
麵對這個自己一直不怎麼喜歡的老師,李斌怕得不行,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心臟在胸腔裡咚咚打鼓。
腦子裏一團亂麻。
她會不會因為自己不買資料的事當眾罵自己?她難道是要強迫自己掏錢買嗎?
李斌越想越慌,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根本不敢說話。
然而,預想中的狂風暴雨沒有到來。
馬雪的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往日那種凶神惡煞的調子,反而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溫柔,“你為什麼不買資料啊?全班同學都買了,就差你一個,那到時候我們上課講題的時候,你看什麼呢?”
李斌心裏瞬間湧上一股煩躁。
之前在班上明明說的是自願購買,結果現在又單獨把他叫過來問這些,這是什麼意思?
李斌覺得這老師也太雙標了,搞了半天,原來就是想強買強賣啊?他嚴重懷疑,她是不是收了出版社的回扣,拿班上同學的錢去買那些很差的資料,自己從中間吃了一大波利潤。
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李斌那時完全想錯了。隻能說,他經歷了太多的悲愴,習慣性地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糟糕。
……
李斌沒敢開口。
他當然知道老師在等他的回答,可是那個理由太過丟臉,他實在說不出口。
其實他心裏想的很簡單,像其他同學那樣,老老實實把幾十塊錢交上去,安安穩穩地拿到那份嶄新的複習資料,然後繼續當一個沒人注意的普通學生。
李斌一點也不想當那個被單獨拎出來的“特殊的一個”。
但貧窮或許就是原罪吧。這個殘酷的事實像一塊巨石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李斌抿緊了嘴唇,兩隻手的手指緊張地糾纏在一起,幾乎要打成一個死結。他的腦袋垂得越來越低,馬雪已經完全看不見他的眼睛,隻能看到他倔強地繃緊的下巴線條。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彷彿敲在李斌的心上。
馬雪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煩。
這份沉默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更讓李斌煎熬。
“是因為錢嗎?”
馬雪的聲音很輕,很緩,卻像一道精準的閃電,劈開了這壓抑的寂靜。
事實早已擺在麵前,無需懷疑。作為在這個學校教了多年的班主任,她又怎麼會不瞭解自己班上每個學生的家庭狀況呢?學生心裏那點藏著掖著的小九九,她又怎麼會猜不到?
一開始不說,隻是顧忌著這孩子那顆敏感又脆弱的心罷了。
李斌的心臟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他沒有回答,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被當麵拆穿的感覺,糟糕透頂。
羞恥、自卑,各種複雜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沒有一個孩子是不在乎臉麵的,可現實是殘酷的,麵子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東西。大多數時候,人生不是在丟臉,就是在去丟臉的路上。
有時候,丟臉隻是個無傷大雅的笑料。比如在下雨天不小心滑倒,摔個四腳朝天,引來一陣鬨笑。雖然丟臉,但自己笑一笑,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水,事情也就過去了,沒人會一直記著。
但還有些時候,丟臉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或許旁人依舊不在意,但自己卻會尤為在意。那些半大不小的“死小孩”,最喜歡拿別人沒有的東西來開一些毫無邊界感的玩笑。比如你的貧窮,比如你拚命想維護的尊嚴。這種臉一旦丟了,是真的會像烙印一樣刻在心裏麵。事情過去了,不代表就翻篇了。
你不會真的拿個小本本去記仇,但心底那道深刻的傷痕永遠也不會消失。它成了你的“歷史”,是你最不願被觸碰的軟肋。
李斌感到無比委屈。他不想自己窮這件事被這樣攤開在陽光下說,可他也不想去支付“好麵子”的代價——儘管那代價,可能隻是幾十塊錢。
那一刻的李斌,腦子裏亂成一鍋粥,他根本沒敢去想,那種隻有在書裡才讀到過的、老師替家境困難的學生花錢的情節,會戲劇性地照進自己的現實。
他一直固執地以為,那些不過是作家們為了感動讀者而編出來騙小孩的童話。
雖然每次讀到那樣的故事,他都會被深深地感動,甚至有些憧憬,但他從未奢望過能在現實裡親眼見證,更何況,是以自己為主角。
對,李斌就是那種,會為故事動心,卻絕不相信奇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人。
……
“我可以幫你買,你不用掏錢。”
馬雪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性,瞬間擊中了李斌最敏感的神經,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世界上……還真有這種願意無私為一個陌生人付出的人嗎?
李斌的世界裏,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別說陌生人,哪怕是生他養他的父母,李斌都固執地認為,那不過是一場長期的投資,圖他以後能贍養他們,才供自己吃喝用度罷了。
這種認知,讓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堵在李斌的胸口,悶得他發慌,感覺下一秒就要有什麼東西破體而出。
“我……”
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李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別著急。”馬雪看著李斌劇烈起伏的胸口,聲音依舊平靜,“我有一個要求,如果你做不到,那以後我是要你加倍還回來的。”
她似乎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又或許是經歷了太多類似的事情,已經激不起任何情緒的波瀾。
自我感動或許隻存在於剛入職場的那幾年,隻有頭腦發熱的年輕人才會去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傻事,人到中年,功利早已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有要求就好。
這短短的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李斌心中那團失控的火焰,讓他稍稍平靜了一些。
這至少說明,這還是一件比較正常的事情。老師的思維邏輯和普通人一樣,有付出就要求回報,在老師這裏,這個規律依舊成立。
要他加倍奉還,也完全符合李斌對人性的悲觀認識。
李斌安靜地等待著她的要求。
不論是要他做什麼。
以後慢慢攢錢還也罷,他每天有兩塊錢的零花錢,他們還要相處一年,省吃儉用應該可以還完。
讓他做苦力還債也可以,李斌最擅長的就是吃苦。
隻要是交換,那就沒有什麼虧欠可言,李斌也就心安理得地,準備掐滅心裏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火花。
但是火花,生來就是要一朝點燃,燃盡荒蕪。
也別說火花,就是一點火星,它都有燎原之勢。所有的野草,所有的蕭瑟,都要在一場大火之後,迎來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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