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不大的小鎮上漫無目的地遊盪著。
“你奶奶身體還好嗎？”周羽悅輕聲問道，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李斌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奶奶已經六十有七，但身體硬朗，現在依舊每天下地幹活。
“你想去哪玩啊？”周羽悅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小鎮就這麼大點地方，實在沒什麼好玩的去處，李斌更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
“我沒有很想去玩。”李斌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其實他哪裏都不想去，他就想這樣待在車裏，待在她身邊，哪怕什麼都不說，就讓時間走得再慢一點。
“那你要回家嗎？”周羽悅問道。
李斌愣了一下，心頭猛地一緊。這是什麼意思？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
“啊？不用了吧？”李斌的腦子瞬間有些不夠用了，完全不明白周羽悅話裡的含義。
“那你們自己回去嗎？”
李斌沉默了，一股莫名的不自在湧上心頭。
“現在都一點了。”
下午一點，確實不早了。李斌知道，集市上該散場的都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也都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隻是他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怎麼就不能再慢一些，乾脆就停在此刻，不再流逝，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時間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幼稚得可愛，又討厭得可恨。
想讓它走時，它偏偏賴著不走。想要留住它，它卻頭也不回地要離開。
“還是我送你們回去吧。”周羽悅再次開口。
“嗯……”李斌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單音節。
似乎是察覺到了李斌情緒的低落，周羽悅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
“你想跟媽媽一起住嗎？”
李斌心裏揪了一下，和媽媽一起住，似乎挺好的，李斌想多和自己的媽媽相處一下，但李斌想了一會兒後就釋然了，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在這挺好的。”
他不想去任何地方，也包括跟自己的媽媽走。
李斌想，每個人都不是完美的，越熟悉的人越能被看到那些缺點，李斌想讓自己的媽媽在自己心中就留下這樣一個美好的印象，李斌也想自己在媽媽眼中隻留下這樣一個安靜，靦腆的形象。
至於自己的那些懦弱，淺薄，粗鄙，就讓他們見鬼去吧。
在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固執地提醒自己，他已經不是她的孩子了，不可以這樣不知好歹地去麻煩別人。
周羽悅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有兩個女兒，她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顧。
自己怎麼能去打擾呢？
何況，那也是自己的妹妹。李斌怎麼可能去和自己的妹妹，爭奪那份本就稀薄的母愛偏愛呢？
李斌承認自己很缺愛，但那份愛並不屬於自己，他就不會去拿。
周羽悅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些許，透出一絲落寞，但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
車子緩緩停在菜市場門口，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似乎是聽到了李斌的祈禱，時間似乎真的慢了下來。
“聽你爸說，你成績還可以？”
等等待的時間裏，周羽悅目光落下在了李斌身上，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拂過這片沉寂。
“爸爸誇我？”李斌猛地愣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記憶裡，李建國這個名字總是和嚴厲、苛刻、不滿意劃等號，誇獎這種事，比天上掉餡餅還稀奇。
“還行吧，在班裏我能排第二，年級現在一般都是前十。”李斌有些慌張地回答，說完又覺得這點成績在開著小轎車的媽媽麵前，根本不值一提，顯得有些寒酸。
“嗯，”周羽悅的語調很輕，卻像一股暖流，精準地飄進李斌的耳朵，“很好啦，學習累嗎？”
最後那幾個字，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李斌心裏激起千層漣漪。
一股尖銳的酸澀瞬間從心底湧上喉頭。
累嗎？
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問過他。
李建國隻會把學習和下地幹活放在天平兩端，冷著臉問他哪個更累。
這根本沒有可比性，李建國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生活有多苦，他除了好好學習，別無選擇。
這些道理李斌都懂，可父親一遍又一遍的反覆敲打，讓他的心都磨出了厚厚的繭，疲憊不堪。
奶奶也是。她愛李斌，所以嘴裏永遠唸叨著“要好好學習”，那是她對孫子最樸素的期望。李斌也愛奶奶，所以他從不反駁，隻是默默聽著，把所有的情緒都咽進肚子裏。
“還好，不是很累，”李斌也學著她，輕輕地回答，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感覺學習不是很難。”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李斌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懷。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他。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越過那些成績和名次，來關心他飛得累不累。
隻要有這麼一個人，一點點微光，就足夠他朝著那個方向，不顧一切地靠近。
“辛苦啦。”周羽悅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李斌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澀與感動交織在一起，在口腔裡反覆回味。他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用沉默表達了最洶湧的認同。
“好好學習，以後生活會好起來的。”
“嗯。”李斌鄭重地答應，像是在許下一個最莊嚴的承諾。
……
車子開到菜市場，接上了揹著空背簍的徐英蓮。
一路上，周羽悅和奶奶聊了很多，從以前的舊事到現在的家常，車裏的氣氛熱絡起來。
李斌卻什麼也沒聽進去。
他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反覆咀嚼著那幾句簡單的對話，感受著那份遲到了十幾年的溫暖。
車子在家門口停下，徐英蓮熱情地想留周羽悅下來歇口氣，喝口水。
但周羽悅隻是笑著搖了搖頭，說自己還有事，真的很忙。
她甚至連車都沒下，隔著車窗和他們揮了揮手，就開著那輛白色的小轎車，匆匆離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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