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隻是靜靜地站著，沒有多餘的動作，卻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穿透了時空的隔閡，精準地抓住了李斌。
李斌的心臟狂跳不止，他緩緩轉過身，終於看清了那個魂牽夢繞了十幾年的身影。
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身素凈的衣服，和他的想像相差無幾。她不算耀眼，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沉靜。
她的目光是軟的，像春日午後的陽光，沒有絲毫的審視與挑剔，隻是安靜地落在他身上。那雙和李斌如出一轍的眼睛裏，盛滿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長久等待後的釋然，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隻是這一眼，李斌就覺得，這麼多年來的空缺和委屈，好像都能被填上一點點。
李斌獃獃地看著，視線不自覺地落向她身旁那輛白色的小轎車。
在他的世界裏，小轎車就是有錢人的象徵。他沒見過什麼大世麵，這已經是他能見到的最有麵子的交通工具了。可當開著它的人是自己的媽媽時，李斌卻絲毫感覺不到所謂的“有麵兒”，反而是一股強烈的自卑感湧上心頭，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周羽悅把頭探出窗外，語氣柔和得彷彿怕驚擾到他，“李斌，上車。”
李斌像個被抽掉靈魂的木偶，機械地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上。
車裏的空間很乾凈，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他顯得格外侷促，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我該叫她什麼？媽？還是……阿姨？她會不會嫌棄我？嫌棄我這一身寒酸氣？
李斌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身下的座椅，柔軟的觸感讓他更加不安。雖然不懂車，但憑感覺也知道，這比他爸那輛破舊的車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一想到這，他的喉嚨猛地發緊，鼻腔湧上一股酸澀，卻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他從小就習慣了不哭，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最深處，用沉默和倔強包裹自己。
緊張、期待、自卑、不安、防備……無數種情緒攪成一團亂麻，堵在胸口，沉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一天，他等了十幾年。
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他卻隻想逃跑，隻想躲起來。
“媽媽。”
最終，李斌還是怯生生地開了口。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延續了手機上的稱呼，也延續了那份割不斷的血脈親情。
這一聲“媽媽”，周羽悅等了十多年，李斌也遲到了十多年。
“誒。”周羽悅的眼角瞬間泛起淚光，可嘴角的笑容卻無比燦爛。
她錯過了李斌的整個童年，錯過了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而此刻，兒子這聲禮貌而生疏的問候，像一滴滾燙的雨，滴進了她的心裏，瞬間濕了眼眶。
李斌從未擁有過她的溫柔，但他不怪她。
他早就習慣了沒有她的宇宙。以前李建國說，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回她了，他甚至都已經不抱任何指望。
“我好想你。”
這是一句極難說出口的話。因為李斌已經習慣了沒有她的小天地，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就算真的見不到，也不會想念，因為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幸福了……纔怪。
當真正見麵時，李斌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欺騙自己，他把自己騙得好苦。
怎麼可能不想呢？
想唸的嘶吼在腦海裡回蕩，那些孤獨的、困苦的、被欺淩的畫麵，一幕幕在眼前閃回，根本無法忘掉。
一個從小就沒有母親疼愛的孩子，怎麼敢說自己幸福？
他隻是在每一個孤單的夜裏，喃喃自語地告訴自己今天有多開心，以為這樣就能忘記那些無助與憤慨。
這一切，都不過是他為了活下去而編造的幻覺。
那句壓抑了十幾年的“我好想你”脫口而出後，車廂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李斌說完就後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明明對眼前的女人一無所知，卻說了這麼一句肉麻的話。
尷尬像藤蔓一樣爬滿全身，他把頭扭向窗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發現，除了那句“媽媽”，他竟然不知道該和她說些什麼。疫情期間那幾句簡單的早安晚安，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原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血脈相連的兩個人，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也是。”
李斌的心臟巨顫不止，一時間心中的所有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還有什麼鼓勵比得上這一句嘛？
李斌鼻子有些酸，但他並沒有表現出自己的脆弱，李斌希望自己的媽媽看到的是自己男子漢的一麵。
李斌就那麼低著頭，默默消化自己的情緒。
……
沉默良久，氣氛逐漸變得有些不對，李斌都感覺出來了，但他不敢先說話。
李斌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李建國和那些大人說得沒錯，內向真是個該死的毛病。如果那時候能多聊幾句，現在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窘迫？
“李斌，你爸沒給你買手機啊？”
周羽悅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聽起來就像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在閑聊。
“嗯。”李斌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疫情一過，他就把手機收回去了。”
“不買也好，好好學習。”周羽悅伸出手，輕輕撫過李斌的頭髮。
她的動作很輕柔，帶著一股陌生的暖意。李斌的心猛地一亂，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但最終還是僵在了原地，沒有動彈。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並不討厭。
“嗯……”李斌含糊地應了一聲。
“餓不餓？想吃點東西嗎？”周羽悅又問。
“我不要。”李斌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不想讓她破費，儘管他知道，對他而言需要攢很久的零花錢，對她來說可能根本不算什麼。可那種根植於骨子裏的自卑，讓他本能地選擇了拒絕。
周羽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窘迫，沒有再堅持，轉而問道：“你奶奶呢？”
“她在集市那邊賣菜。”
“她吃飯了嗎？”周羽悅的語氣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斌猛然間明白了過來。
原來她不是要給自己買零食，而是想請自己和奶奶吃頓飯。是自己太敏感，把人家好好的善意給曲解了。
他知道這是增進感情的好機會，可話已經被自己堵死了。
“她……應該還沒吃。”李斌的聲音裡充滿了糾結和懊悔。
周羽悅不再多問，發動了汽車，熟練地掉頭，開進了小鎮中心。
車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停下，她下車打包了一份熱氣騰騰的牛肉麵。
麪碗被塞進李斌的懷裏，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裏。他捧著麵，好幾次都想開口說：“要不……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吃點吧？”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還是那個靦腆的少年，在最親近的人麵前，卻連自己最真實的想法都不敢表達。
李斌忽然感到一陣恐慌。他不知道，這一次見麵之後，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也許，這就是他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麵了，以後都不會再有任何聯絡……
這個念頭讓他手腳冰涼。
他把麵送到了奶奶手裏，從擁擠的集市裡擠出來時，發現那輛白色的小轎車還靜靜地停在路邊等著他。
周羽悅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在不大的小鎮上漫無目的地開著車，遊盪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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