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夜，下課的鈴聲輕佻而歡快，樓道上是熙熙攘攘的學生，都是去搶晚飯的。
李斌幾乎是立刻將那張紙條揉得更緊，塞進了褲子口袋。那個單字“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指尖。
他不敢再看葉陌的方向，隻覺得有一道視線，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帶任何感情，隻是在剖析。
“斌子，走了，乾飯去！”譚宏宇一把攬住李斌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他從座位上拎了起來，“想啥呢？天塌下來有哥給你頂著，吃飯皇帝大，懂不懂？”
李斌被他巨大的力道帶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譚宏宇胳膊上傳來的體溫和力量，真實而滾燙，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著落。
走廊裡人聲鼎沸，譚宏宇的大嗓門在其中也毫不遜色：“剛才就該讓老子給他一拳，治治他那欺軟怕硬的臭毛病！在冉藝萌麵前裝得人五人六的，笑死我了，純純一個戲精！”
李斌沒有說話，隻是任由他拖著走。他看著譚宏宇寬闊的後背，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旗幟鮮明地、毫無保留地站在他這邊。
這種感覺很陌生，但並不壞。
然而，一想到張皓最後那陰狠的眼神，和葉陌那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警告，這點剛剛升起的暖意，又被一股寒氣衝散。
譚宏宇的保護是盾，但張皓的惡意是矛，而葉陌……他像一團看不清的迷霧，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飄來。
“喲，這不是斌哥和宏宇哥嘛。”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兩人一轉頭，看見周易斜靠在牆上，手裏正捏著一枚硬幣，神神叨叨地看著他們。
譚宏宇樂了：“神棍，又算到什麼了？算到我今天中午能吃上大雞腿不？”
周易沒理他，一雙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斌，然後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斌哥今日之卦象，乃是‘潛龍勿用’轉‘見龍在田’，白天有貴人相助，渡過一劫。隻可惜啊……”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
“可惜什麼，你倒是快說啊！”譚宏宇比李斌還急。
周易將硬幣往上一拋，又接住，故作高深地說道：“晚來風急，夜有波瀾。寢龍之地，恐不安寧啊。”
說完，他也不管兩人什麼反應，揹著手，搖頭晃腦地走了。
譚宏宇“切”了一聲：“這小子，不說人話的毛病又犯了。別理他，就是個氣氛組的。”
可李斌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寢龍之地，恐不安寧”，這不就是在說宿舍嗎？
晚自習結束後，回到宿舍……
李斌不敢再想下去。
兩人到了食堂，打完飯，找了個角落坐下。譚宏宇狼吞虎嚥，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吹著牛，李斌卻食不知味。他機械地往嘴裏扒著飯，目光卻沒有焦點。
他知道，周易的話或許隻是玩笑，但那份預感卻是真實的。
張皓在全班，尤其是在冉藝萌麵前丟了那麼大的臉，他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白天的喧囂和秩序，是學校這個大環境給的。可一旦回到宿舍那片小小的、封閉的空間裏，潛規則就會取代明規則。
那纔是真正屬於張皓的“主場”。
一頓晚飯，李斌吃得味同嚼蠟。譚宏宇在他耳邊說的那些笑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
晚上的幾節課，他更是如坐針氈。老師在講台上講了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走廊裡任何一點稍大的動靜，後門每一次被推開的風聲，都讓他心頭一緊。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是一支發令槍。
“斌子，我送你回宿舍？”譚宏宇收拾著書包，一臉不放心。
李斌搖了搖頭，他不想把譚宏宇也拖進這趟渾水裏。宿舍是他的戰場，他不能總指望別人替他衝鋒陷陣。
“沒事，我能處理。”他說。
這句話，他說得自己都沒底氣，但譚宏宇卻像是信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行，有事就吼一嗓子，哥的宿舍就在你樓下。”
告別了譚宏宇，李斌一個人走向宿舍樓。
夜晚的校園很安靜，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易那句“夜有波瀾”的預言上。
宿舍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和細微的說話聲。
他推開寢室門。
果然，張皓和蕭浪正湊在一起，激烈地喊著什麼。看見李斌進來，張皓的喊聲頓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沒搭理他。
角落裏，劉濤戴著耳機聽著歌，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林默則坐在床上，藉著枱燈的光，安靜地看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周易不知去了哪裏。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李斌鬆了口氣，走到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和筆，打算把今天留的數學卷子寫完。
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避難所。隻要沉浸在數字和公式的世界裏，外界的一切紛擾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剛寫下一個“解”字，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快如閃電，一把將他手裏的筆給抽走了。
李斌猛地抬頭，對上了張皓那張充滿挑釁的臉。
“寫什麼寫啊，李大學霸？”張皓靠在桌邊，懶洋洋地轉著手裏的筆，語氣陰陽怪氣，“今天在課上一個人出了那麼大風頭，還沒爽夠？”
蕭浪在一旁附和地笑了幾聲，沒說話，眼神卻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抿著嘴，伸出手：“把筆還給我。”
“還給你？”張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求我啊。求我，我就還給你。”
李斌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站起身，想去搶回自己的筆。
張皓早有防備，把手一揚，仗著身高優勢，讓李斌根本夠不著。兩人就這麼一個伸著胳膊搶，一個舉著手躲，在小小的空間裏推搡起來。
“行了行了，皓哥，別鬧了。”角落裏的劉濤摘下一邊耳機，皺著眉說了一句。他看不慣張皓的行為，但也僅限於口頭勸阻。
林默從書裡抬起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隨即又低下頭去，彷彿眼前的一切都隻是惱人的噪音。
就在這時，寢室門“哐”的一聲被推開了。
“喲，幹啥呢？這麼熱鬧！”譚宏宇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爭搶的兩人。
他沒急著發火，反而樂了，幾步走上前，一把攬住張皓的肩膀，哥倆好似的。
“皓子，可以啊，這麼用功？”譚宏宇的個子比張皓高出一截，胳膊搭在他肩上，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搶斌子的筆幹嘛？是想沾沾學霸的仙氣，讓你那常年不及格的數學也開開光？”
這話一出，張皓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譚宏宇的話，句句帶笑，卻字字誅心，精準地戳在他最自卑的痛點上。
“我……我跟他開玩笑呢！”張皓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想掙脫譚宏宇的胳膊，卻發現對方的手臂像鐵鉗一樣，根本動不了。
“玩笑？”譚宏宇笑容不減，另一隻手輕鬆地從張皓手裏拿過筆，放到李斌桌上。然後他拍了拍張皓的臉，動作很輕，侮辱性卻極強，“有你這麼開玩笑的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三歲呢，跟同學搶東西玩兒。”
他鬆開手，不再看張皓，轉頭對李斌說：“斌子，別寫了。走，哥帶你出去買宵夜，正好跟你請教道題。”
說完，也不管李斌同不同意，攬著他的肩膀，就這麼把他帶出了寢室。
寢室裡，張皓僵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裏空落落的，像個被戳穿了把戲的小醜。
......
幾分鐘前......
譚宏宇的宿舍裡，他正哼著小曲，用一根長長的撐衣桿，悠哉地把掛在高處的衣服一件件取下來。
“像你這樣的人，不會看不穿張皓的那點小九九吧。”
一個玩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葉陌斜靠在門框上，鏡片後的眼睛帶著一絲笑意。
“我又不是校霸，天天和張皓較什麼勁。”譚宏宇頭也不回，滿不在乎地用杆子勾住一件T恤。
“嗬嗬，那可不一定。”葉陌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譚宏宇的動作頓了頓，將衣服丟在床上，轉過身，眉頭微皺：“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葉陌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走進宿舍，“就是覺得你今晚有點多此一舉。人家李斌不是都說了，他自己能應付嗎？”
譚宏宇心裏咯噔一下，他確實把李斌送回了宿舍樓下，也確實聽到了那句“我能處理”。
“那你真覺得李斌應付得來？”葉陌的目光彷彿能看穿人心，似笑非笑地補充道，“性格這東西，可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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