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老師姓王，是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的課和他人一樣，嚴謹，枯燥，容不得半點差錯。
往常，這是李斌最享受的四十五分鐘。在這裏，隻有邏輯和定律，沒有謊言和欺騙。可今天，他卻有些走神。
王老師在黑板上飛快地演算著一個函式，粉筆末像雪花一樣落下。李斌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秦超老師的話。
“學會拒絕。”
“挺直腰桿。”
他試著在心裏默唸，卻感覺這幾個字重若千斤。
教室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影晃了進來。
是張皓。
他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怒火，反而帶著一種被戳破了的尷尬和不爽。他低著頭，想從後排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的座位。
全班的目光，包括講台上的王老師，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張皓同學，看來生物老師的辦公室比我的數學課堂更有吸引力啊？”
一句調侃，引得班裏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張皓的臉“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在經過李斌身旁時，腳下像是“不小心”絆了一下，整個人的重量都朝著李斌的課桌撞了過去。
“哐當——”
桌子被撞得猛地一歪，桌上的文具盒、課本稀裡嘩啦地掉了一地。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幼稚，卻有效。
李斌的心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準備彎腰去撿。
可就在他身體前傾的瞬間，秦老師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東西，也沒有看張皓，隻是緩緩地抬起頭，直視著前方寫滿了公式的黑板。他的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這是一種無聲的反抗。我看見了，但我不在乎。
張皓愣住了。他預想過李斌會驚慌失措，會敢怒不敢言，甚至會懦弱地道歉。但他沒想過，李斌會是這種反應——一種全然的無視。
這種無視，比任何反擊都更讓他感到惱火。
“你……”張皓剛想發作。
“張皓！”講台上傳來王老師冰冷的聲音，“你是準備在地上安家，還是準備回座位上課？”
張皓一口氣憋在胸口，隻能狠狠地瞪了李斌的後腦勺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李斌沒有動，直到前桌的譚宏宇轉過身，一邊麻利地幫他把東西撿起來，一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斌子，牛！就該這樣，別搭理他！”
譚宏宇把文具盒放在他桌上時，李斌的餘光瞥見斜後方的冉藝萌也正看著這邊，眼神裡透著一絲好奇？夏曉曉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
“這道輔助線的做法，誰有思路？”王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黑板上是一道複雜的幾何題。
教室裡一片安靜。
王老師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剛剛惹出動靜的張皓身上：“張皓，你來說。”
張皓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支吾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坐下。”王老師毫不留情，目光一轉，看向了李斌，“李斌，你來。”
李斌站起身。在幾十道目光的注視下，他走上了講台。
他接過粉筆，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瞬間平靜下來。這裏是他的王國。
“過D點作BC的平行線，交AB的延長線於F點……”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沒有絲毫猶豫，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晰而流暢的線條，解題步驟如行雲流水般一步步展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他放下粉筆，對著王老師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下講台。
他沒有看任何人的表情，目不斜視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在坐下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腰桿，似乎真的比以前挺直了許多。
就在他坐穩的瞬間，一個揉成一團的小紙球，悄無聲息地從旁邊滾落到他的桌角。
李斌一愣，他下意識地以為是張皓的挑釁，可那個方向……
他趁著老師轉身板書的間隙，飛快地展開紙團。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溫和而飄逸，像寫字的人一樣。
“漂亮的解法。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的‘才華’，會成為別人嫉妒你的根源。很有趣，不是嗎？”
落款，是一個單字——陌。
葉陌。
李斌捏著紙條，手心沁出了一層冷汗。他轉頭，正好對上葉陌投來的目光。
對方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金絲眼鏡下的眼睛，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那行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李斌的掌心。他猛地攥緊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個角落。
葉陌，他依舊坐在那裏，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正低頭收拾著書本，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流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將他眼底的情緒遮掩得一乾二淨。
“叮鈴鈴——”
下課鈴聲像是赦免令，也像是催命符。
王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班裏瞬間就炸開了鍋。聊天的，打鬧的，沖向小賣部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嘈雜的熱浪。
李斌卻感覺自己像被泡在冰水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葉陌的字條，比張皓的拳頭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張皓的惡意是擺在明麵上的，像一條狂吠的狗，你知道它會咬人。而葉陌，他像一條藏在暗影裡的蛇，你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吐出信子。
“斌子，發什麼呆呢？走了，上廁所去！”譚宏宇收拾好東西，一胳膊攬住李斌的脖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外拖。
也就在這一刻，一個身影堵在了他們麵前。
是張皓。
他沒有看李斌，而是死死地盯著譚宏宇那條搭在李斌肩上的胳膊，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讓開。”譚宏宇皺起了眉，語氣不善。他一米八的個子，比張皓高出半個頭，氣勢上絲毫不輸。
張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忽然伸出手，越過譚宏宇，一把抓住了李斌的衣領。
他的力氣很大，李斌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撞進他懷裏。
“李斌，”張皓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狠勁，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小子，挺能耐啊。在老師麵前裝好學生，很爽是吧？”
“張皓你他媽有病吧！放手！”譚宏宇怒了，伸手就要去掰張皓的手。
周圍的同學也注意到了這裏的衝突，紛紛投來目光，但沒人敢上前。
李斌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能聞到張皓身上那股廉價洗衣粉混合著汗水的味道，令人作嘔。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隻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張皓。
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張皓被他這種眼神看得一愣。他原本以為會看到求饒，看到畏縮，但這種平靜讓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屈。
“你看什麼看！”他惱羞成怒，手上加了力道，“信不信我……”
“你們在幹什麼？”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旁邊傳來，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是冉藝萌。
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一旁，好看的眉頭緊緊蹙著。她的同桌夏曉曉跟在她身後，一臉緊張地扯著她的衣角。
張皓的動作僵住了。在喜歡的女孩麵前，他下意識地想維持一個好形象。他臉上的兇狠瞬間褪去大半，有些尷尬地鬆開了手，還順便幫李斌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皺的衣領，嘴裏強行解釋道：“沒……沒什麼，跟李斌鬧著玩呢。”
這變臉速度，堪稱川劇絕活。
譚宏宇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冉藝萌沒理會他的解釋，隻是把目光投向李斌，輕聲問：“你沒事吧？”
李斌搖了搖頭，喉嚨有些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感覺到，全班的目光，尤其是張皓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沒事就好。”冉藝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拉著夏曉曉轉身離開了。
一場風波，似乎就這麼被化解了。
張皓看著冉藝萌離去的背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把這筆賬，又狠狠地記在了李斌頭上。
他惡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用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等著。”
說完，他才推開人群，悻悻地走了。
直到張皓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李斌才感覺自己僵硬的身體重新恢復了知覺。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掌心裏的那張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濕透。
在冉藝萌走後葉陌的身影出現在李斌麵前，他微笑著關心李斌，“沒事吧。”
李斌愣了愣，下意識道，“沒事。”
葉陌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就這麼走了。
“這孫子，純純一精神小夥，”譚宏宇氣得罵了一句，又拍了拍李斌的背，“斌子，別怕，以後哥罩著你！”
李斌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比哭還難看。
他知道，事情遠沒有結束。
張皓的威脅，冉藝萌的解圍，林默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交織成一張大網，而他，就是網中央那隻無處可逃的飛蟲。
今晚，寢室恐怕不會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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