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回到教室的時候，葉陌已經到了。
現在才下午兩點半，中午不過才過去一會，李斌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心裏直犯嘀咕。
週末不好好在家待著，來這麼早是要卷死誰啊？
李斌實在想不通，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這種熱愛學習到近乎偏執的人。平時沒見他怎麼玩，連林默都時不時跟著劉濤去籃球場揮灑汗水，唯獨葉陌，彷彿是個絕緣體。
感覺他和誰的關係都不錯，跟誰都能聊上幾句，但又總是獨來獨往，像個飄忽的影子。
隻是，李斌總有一種錯覺，覺得葉陌對自己，似乎格外“關照”。
……
週一的大課間，剛下課李斌就被葉陌逮住了。
“李斌，這道題你怎麼做的？”
而起因，僅僅是上課時老師的一個問題……
“這道題上週給你們講了思路，下去後有人想過嗎？”數學老師嶽琴單手撐在桌沿，一手拿著試卷，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麵的學生。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學習這回事，要是真能指望這群半大的小子主動，那母豬都能上樹了。要不是有作業壓著，誰會主動翻書，就算翻了，也不過是敷衍了事。
更何況，老師說的是“下去自己做一下”，這跟“作業”二字可差著十萬八千裡。而且還是週六最後一節課講的卷子，下課鈴一響，魂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誰還記得這茬。
果不其然，教室裡一片死寂，沒一個舉手的。
至於李斌？他才懶得舉手。
舉手就意味著被點名，被點名就得上去講題，他隻想安安靜靜當個小透明，出風頭這種事，誰愛乾誰乾去。
嶽琴對這種場麵似乎早已見怪不怪，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淡淡地說：“那給你們留點時間，現在做一下吧。”
說完，便踱步走下講台，在教室裡巡視起來。
李斌心裏嘆了口氣，雖然這道題他已經做過不止一遍，但戲還是要做足。他拿起筆，裝模作樣地在草稿紙上劃拉起來。
對李斌來說，重複做一道已經會了的數學題，實在是天底下最無聊的事情，純粹是浪費腦細胞。會就是會，多做一百遍，也不會開出花來。
老師的腳步聲在教室裡走走停停，時不時在某個同學身邊駐足，低聲指點兩句。周易、林默這類數學優等生，自然是她重點關注的物件。
當那腳步聲停在自己旁邊時，李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手裏的筆尖放慢了速度，一個一個數字往上磨，生怕寫錯一個字，純粹就是耗時間，等著老師趕緊離開。
好在這個笨辦法相當管用，嶽琴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身走上了講台，目光沉靜地看著全班答題。
“好了好了，我看大家都做的差不多了。”
嶽琴拍了拍手，清脆的響聲打斷了教室裡沙沙的寫字聲，也驚醒了正在假裝思考的李斌。
“答案有人算出來了嗎？”
李斌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臉貼在試捲上。這種時候，誰出頭誰倒黴，他可不想當那個出頭鳥。
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後的冉藝萌似乎在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說：“快舉手呀，你不是做出來了嗎。”
李斌趕緊把頭轉過來，用行動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開什麼玩笑，他隻想安安靜靜地混過這節課。
見李斌沒反應，冉藝萌也沒再堅持，隻是安靜地坐著，觀察著其他人的動靜。
講台上的嶽琴似乎對這片死寂早有預料，臉上沒什麼表情，直接公佈了答案：“第一個問，答案是平行四邊形。第二問，答案是一百五十度。”
她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有人算出來嗎？”
話音剛落，教室裡稀稀拉拉地舉起了幾隻手。
林默、周易、冉藝萌、顧盼……基本上都是班裏那幾個穩坐前排的優等生，當然周易隻能算怪胎，偏科戰神中的戰神。
嶽琴的目光在舉起的手和沒舉起的手之間來回掃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是很滿意。
“還有很多人沒做出來啊？”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嚴厲，“你們這些沒舉手的，還有哪裏不懂？”
教室裡鴉雀無聲，沒人敢接話。
嶽琴的目光緩緩移動，像一台精準的掃描器，最後，穩穩地落在了角落裏的李斌身上。
“李斌，你來說說。”
“哈？”
李斌心裏咯噔一下，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吧？沒舉手也要被點名？這叫什麼事啊！早知道這樣，剛才還不如跟著舉一下手，至少不會被單獨拎出來。
周欣本就對李斌的印象還不錯，加上之前看著他做的像模像樣，但又見李斌沒舉手，就想好好引導一下
李斌的大腦飛速運轉，嘴上卻下意識地蹦出一句：“我……我會了。”
“嗯，那上來講一講。”嶽琴的語氣不容置疑。
“啊？”李斌感覺自己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這絕對是**裸的刁難！
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李斌隻能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講台。每一步都感覺像踩在棉花上，兩條腿軟得不聽使喚。
站上講台，麵對著下麵幾十雙眼睛，李斌感覺自己的嘴巴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給全班講題和私下一對一講題，這感覺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嶽琴，一股衝動湧上心頭，想說其實自己還不會。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在老師麵前撒第二次謊，他還沒那個膽子。
算了，死就死吧！
李斌深吸一口氣，拿起粉筆，硬著頭皮開始講。
他完全就是照著自己草稿紙上的步驟，一字不差地唸了一遍。什麼思路，什麼原理，通通不管。反正他給張皓講題也是這個路數，有疑問再提，沒疑問就拉倒。
指望他像老師一樣旁徵博引，邊講題邊補充知識點，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三下五除二唸完，李斌垂下手，稿紙搭在李斌的大腿處，李斌就這樣眼巴巴地望著嶽琴，眼神裡充滿了祈求：快讓我下去吧，再多待一秒，心臟就要爆炸了。
“嗯，下去吧。”
嶽琴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天籟之音。李斌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口氣，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還好，還好沒問他為什麼要假設“矩形”，不然他今天非得在講台上當場石化不可。
一屁股坐回座位，李斌感覺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總算落了地。
嶽琴等他坐好，才轉向全班同學：“李斌講的沒有問題，你們還有不懂的嗎？”
底下依舊是一片沉默。
嶽琴也不再追問，翻開了試卷的下一頁。隻是後麵的題目已經不多，一節課的時間顯得格外富裕。
講完最後的幾道題後，剩下的時間，自然就留給了他們回顧試卷和整理錯題。教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這道題也被李斌完完整整地抄進了錯題本，成了這本初中才開始啟用的本子裏，又一道被永久封印的“亡魂”。
這本錯題本，大概還會陪伴他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
下課鈴聲成了救贖。
李斌剛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後背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李斌的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葉陌就是那個全班唯一一個，把這道題從頭到尾完整解出來的學神。
李斌不理解，為啥都做出來了還要問，很閑嗎？
“你幹嘛？哎呦。”李斌一臉的不解，語氣裡滿是疑惑，“你不是做對了嗎？”
“你……”葉陌的目光沒有看李斌，而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試卷，眉頭緊鎖，彷彿上麵開了一朵能讓他走火入魔的花，“你為什麼要假設它是矩形？”
得，又來一個缺心眼的。
李斌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心裏已經開始罵娘了。
你們這群學霸，腦子裏的溝回是不是都跟正常人不一樣？一個兩個的，都跑來問這種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的破問題！
“我我我……”李斌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話來。
“你糾結這個幹什麼？”李斌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冉藝萌的方向，心裏吶喊著，不是，你同桌也魔怔了，快管管他啊！
最終，李斌隻能無奈地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我不知道。”
葉陌不是冉藝萌，不好糊弄。這是一個真正的，對知識刨根問底的學霸。這種粗暴的搪塞，對他來說約等於挑釁。
“那你為什麼這麼做？”葉陌的眼神從試捲上挪開，第一次正視李斌，目光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著。
李斌頭皮一陣發麻。
這真沒法解釋啊！
“我教過冉藝萌的，你問她吧。”李斌果斷選擇禍水東引，他一秒鐘都不想再浪費在這種哲學問題上。
誰知葉陌根本不接招，反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睛都亮了一分。
“你之前就做出來了？”
“是啊。”李斌撓撓頭，心裏更煩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週末閑著沒事就做了。怎麼搞得自己好像是什麼珍稀保護動物一樣？別人都在外麵瘋玩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教室裡寫作業，難道很光榮嗎？
李斌剛想轉過身去，宣告談話結束，胳膊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住了。
葉陌死死拽著他，那架勢，彷彿今天李斌不給他講明白，就要跟他同歸於盡。
……
“不是，你杠精吧？”李斌心裏已經把葉陌吐槽了八百遍，但臉上還得維持著虛假的耐心。
“這樣做簡單啊。”本來不想用這種敷衍的回答，但李斌實在是沒辦法講解，隻好如此了。李斌瞥了一眼葉陌試捲上那密密麻麻、堪比天書的證明過程，用一種理所當然到近乎憐憫的語氣說。
他指著題目，像是給一個小學生啟蒙。
“你看，題目問的是什麼條件下它是矩形，對吧？那就假設它已經是矩形了唄。”
“既然是矩形，那這個角不就是九十度？”李斌的手指在圖上敲了敲，“再加上旁邊這兩個等邊三角形提供的六十度銳角，一個圓周角三百六十度，減一減不就出答案了？這小學數學題，多簡單啊，你還證明個什麼勁兒？”
一番話說得行雲流水，不帶半點猶豫。
李斌說完，教室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葉陌單手撐著下巴，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的試捲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表情很認真，眉宇間卻透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彷彿整個世界觀都在此刻遭到了劇烈的衝擊和重塑。
李斌懶得管他在想什麼。
在他看來，這又有什麼好說的？
方法就是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思路就是最直接功利的思路。
“好吧。”
過了許久，葉陌才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還是弄懂後的釋然？
似乎，他也“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這根本就沒法解釋。這完全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方式。一種是嚴謹的、學院派的，追求過程的完美無瑕；另一種，則是野生的、結果導向的，隻求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直抵核心。
如果不能理解這種思維的躍遷，那再怎麼講，都是雞同鴨講，講不明白的。
李斌已經將自己能教的傾囊相授，可這種烙印在骨子裏的思維模式，他卻無法傳授。
那得靠自己悟。
……
六一是每個小孩子最快樂的一天，這一天是屬於他們的節日，不用上課，不用學習，學校還會組織各種有趣的活動。最讓人羨慕的是，他們可以提前放假回家玩，對初中生來說，這簡直是無法想像的奢侈。
但這快樂，與困在學校裡的初中生們無關。他們隻能隔著教學樓的窗戶，眼巴巴地望著那些揹著小書包、蹦蹦跳跳離開校園的小學生們。
可惜，時間無法倒退。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像吹起來的彩色泡沫，看著很美，卻一觸即破，遙遠得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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