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課開始了。
對李斌來說,這四十五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老師在講台上講著細胞壁和細胞膜的區別,他的耳朵裡卻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的整個世界,都濃縮在了講台角落那一摞藍色的作業本上。
那是一顆定時炸彈,而他不知道倒計時還剩多久。
他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張皓正靠在椅子上,雙腿伸得老長,一臉的輕鬆愜意,甚至還有閑心衝著斜後方的夏曉曉擠眉弄眼,彷彿剛才那個差點急哭的人不是他。
夏曉曉連個白眼都懶得給他,直接當他是空氣。
李斌的心裏騰起一股無名火。憑什麼?憑什麼他能這麼心安理得?
生物老師是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他踱著步子,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次他走向講台,李斌的呼吸都會停滯一秒。
“下麵,我們來看一下植物細胞的……”老師說著,走向了講台,順手拿起了那摞作業本。
李斌感覺自己的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老師隻是想把本子摞整齊,但他的手卻在中間停頓了一下。他抽出了其中一本,隨意地翻開。
那雙戴著眼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舉起了那本作業,本子上龍飛鳳舞的字跡和大片的空白,在全班同學麵前展露無遺。
教室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皓。”
老師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還在跟同桌吹牛的張皓,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直了身體。
“還有……”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李斌的身上,“李斌。”
這兩個字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李斌。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為什麼還有我?滔天的委屈和冰冷的恐懼,瞬間將他淹沒。他能感覺到,全班幾十道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你們兩個,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老師輕輕地把作業本放下,聲音依舊平靜。
“叮鈴鈴——”
下課鈴聲彷彿是算好了一樣,尖銳地響了起來。
學生們瞬間從寂靜中活了過來,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討論著下節課的內容。
張皓表情痛苦的站了起來。
李斌倒是鬆了口氣,恐懼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麻木。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如此了。
他渾身僵硬地準備站起來,走向那未知的審判。就在這時,教室裡的廣播喇叭“滋啦”一聲,響了起來。
一個甜美的女聲回蕩在校園裏:
“各位同學請注意,各位同學請注意。本學期的課外輔導選課現在開始。為了豐富大家的課餘生活,學校開設了多種多樣的興趣班。體育類有:足球、籃球、乒乓球;藝術類有:美術、書法、合唱團……”
那歡快明亮的聲音,描繪著一個充滿陽光和活力的世界,卻讓正走向“刑場”的李斌覺得,無比的諷刺。
李斌走前譚宏宇詢問了他的愛好,幫他報了乒乓球,而張皓怎麼樣,那不是李斌該關心的問題。
生物老師的辦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耷拉著,像是沒睡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紙張和墨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秦超,他們的生物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的正是張皓那本堪稱災難的作業。他沒有想像中的雷霆大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隻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在這安靜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張皓啊。”秦超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你這作業,很有想法。字跡龍飛鳳舞,頗有狂草大家的風範。這大片的留白,是想致敬國畫的意境美嗎?”
張皓站在一旁,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擠出一個自以為帥氣的笑容,嬉皮笑臉地回道:“老師,我這叫不拘一格,藝術,藝術你懂吧?”
“我懂不懂藝術不重要。”秦超把作業本合上,往前一推,“重要的是,我懂你這作業一個字都沒往心裏去。你這不是在學習,是在對我進行一種很新的‘視覺汙染’。生物細胞在你筆下,直接進化成了異形,達爾文看了都得給你遞根煙。”
辦公室裡另一個年輕老師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皓的臉瞬間漲紅了,梗著脖子不說話。
秦超沒再看他,目光轉向了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低著頭的李斌。他的眼神溫和了許多。
他將李斌的作業本和張皓的並排放在一起,那工整的字跡和潦草的鬼畫符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李斌。”
李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們倆這作業,真是心有靈犀啊,”秦超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連這道填空題,把‘葉綠體’寫成‘綠葉體’都一模一樣。說說看,這是什麼新型的量子糾纏現象?”
李斌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像是被放在火上烤。-量子糾纏,這個詞他懂,可此刻從老師嘴裏說出來,卻像一把小錘,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羞恥心上。
“我們……我們昨天一起複習的。”張皓搶著開口,試圖矇混過關,“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李斌也跟著我記錯了。”
這個謊言拙劣得可笑。一個次次考試不及格的人,會帶著一個優等生複習?
李斌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不敢看老師,更不敢看旁邊的張皓。他怕看到張皓那警告的眼神。
秦超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戳破那個漏洞百出的謊言,而是對張皓說:“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把你那本‘藝術品’給我重新畫十遍,什麼時候畫出正常的細胞了,什麼時候再給我。”
張皓如蒙大赦,立刻轉身溜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裡隻剩下李斌和秦超兩個人。
李斌感覺壓力更大了,他緊張地等待著老師接下來的審判。
然而,秦超卻隻是嘆了口氣,語氣出乎意料地柔和:“李斌,把頭抬起來。”
李斌遲疑了一下,慢慢地抬起頭,對上了老師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複雜的、類似理解的情緒。
“老師知道你是個好學生,平時作業都很認真。”秦超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今天這是怎麼了?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一句“遇到難處了嗎”,像一股暖流,瞬間衝垮了李斌心裏那道堅冰築成的大壩。委屈、恐懼、羞恥……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翻湧上來,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幫助同學是好事,”秦超把水杯遞給他,聲音不高,卻很有力量,“但你覺得,幫他抄作業,是在幫他,還是在害他?以後中考,你也能坐他旁邊,把答案遞給他嗎?”
李斌捧著溫熱的水杯,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顧慮。”秦超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他,“但李斌,你要記住,當個老好人,並不能解決問題。學會拒絕,尤其是拒絕不合理的要求,這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你很聰明,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他沒有逼問李斌是不是被欺負了,也沒有再提懲罰的事情,隻是像個兄長一樣,點到為止。
李斌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有點燙。
“你可能會想,拒絕同學會得罪人,但一味地縱容,其實是在害他。這個道理,你應該懂。”秦超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李斌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有點燙。
秦超沒再多說,隻是抽了張紙巾遞給他,然後指了指門口:“行了,回去吧。挺直腰桿,你沒錯。”
李斌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低聲說了句“謝謝老師”,便逃也似的走出了辦公室。
門外的走廊裡人聲鼎沸,課間的喧鬧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顯得有些不真實。他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張皓的身影,準備迎接新一輪的嘲諷或威脅。
然而,張皓並不在。或許是去小賣部了,或許是去哪個角落裏發泄他那無處安放的怒火了。
李斌鬆了口氣,又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邁開腳步,向教室走去。短短幾十米的距離,他卻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仗,渾身都卸了力。老師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裏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學會拒絕。”
“挺直腰桿。”
這幾個字,他活了十幾年,第一次有人這麼鄭重地對他說。
回到教室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走了進去。
幾乎是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間,幾道目光就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譚宏宇直接從座位上轉過身,一臉關切地看著他,壓低了聲音:“斌子,沒事吧?那生物老師沒為難你吧?”
不遠處的夏曉曉也停止了和同桌的打鬧,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裡的詢問意味不言而喻。
換做以前,李斌大概隻會含糊地點點頭,然後迅速縮回自己的座位,把自己藏起來。
但這一次,他停住了腳步。他迎著譚宏宇的目光,很輕,但很清晰地搖了搖頭。
“沒事。”
說完,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謝謝。”
這兩個字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散在空氣裡,但譚宏宇聽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大白牙,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嗨呀,跟我客氣啥!以後有事直接說,別一個人扛著!”
李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背接觸到冰冷的椅背時,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全是汗。
他攤開手,看著上麵交錯的紋路。
剛才,隻是簡單地回應了一句關心,竟然比解一道複雜的物理題還要費力。
他趴在桌子上,將臉埋進臂彎裡。秦超老師那杯水的溫度,彷彿還殘留在指尖。那是一種被人理解和尊重的溫度。
可一想到張皓,那點剛剛燃起的勇氣,又被澆上了一盆冷水。拒絕?說得容易。張皓那種人,怎麼可能因為他一句“不”就善罷甘休。到時候,迎來的隻會是變本加厲的麻煩。
“叮鈴鈴——”
上課鈴聲響了,數學老師夾著三角尺和教案走了進來。
李斌坐直了身體,翻開了數學課本。熟悉的數字和公式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安定了一些。這是他的避難所,是他唯一能找到自信和掌控感的地方。
他握緊了手中的筆,目光落在課本的例題上。
或許,秦超老師說得對。他不能永遠躲在這裏。數學題有解,人生的難題,也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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