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三把火。
儘管周欣已經在網上當了他們三個月的班主任，但這還是她任職以來，第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和這群學生見麵麵。
周欣戴著藍色的醫用口罩，站在講台上，手裏捏著一個棕色的筆記本。
但她的目光並沒落在筆記本上，而是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指尖偶爾滑動一下，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台下的學生也大多戴著口罩，畢竟疫情的風頭才剛剛過去，大家心裏或多或少還存著幾分謹慎。
教室裡的人並沒到齊，而且現在是開學第一天，時間還早，雖然老師在群裡通知早點來，但大家還是以為這和以前開學一樣至少要到晚上才會有活動，誰都摸不準周欣突然的到來是要幹什麼。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像水底的氣泡，咕嚕嚕地冒著，李斌聽不清其他人在說什麼。
這種詭異的安靜又不安靜的氛圍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因為講台上那道沉默的身影而破滅。
周欣一動，隻是稍微抬了抬眼皮，台下幾十雙眼睛就齊刷刷地抬了起來，像一群受驚的兔子。
“我看人這麼久都沒到齊，你們有誰知道他們到哪兒去了嗎？”
她的聲音隔著口罩，聽起來有些悶，但足夠清晰地傳到教室每個角落。
教室裡依舊靜悄悄的。
問題像石子投入死水，連個漣漪都沒能激起。所有人都聽見了，但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彷彿回答這個問題需要支付什麼昂貴的代價。
周欣的眉頭在口罩上方微微皺了一下，那雙眼睛裏的耐心似乎在減少。
“算了，那我們先來安排一下清潔衛生的打掃吧。”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了實際問題，“清潔委員是誰？”
一個瘦高的男生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在周圍同學的目光催促下，慢吞吞地舉起了手。
是馬源安。
“安排一下。”周欣的語氣不容置疑，乾脆利落。
命令下達，可執行者卻僵在了原地。
下麵安靜了好一會兒，馬源安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表情比吃了黃連還苦。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感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周老師，”馬源安帶著幾分試探，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記得……清潔衛生做到哪兒了。”
“隨便安排啊。”周欣的回答快得像本能反應，語氣裡透著一絲不解，似乎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問的。
在她看來，這是在打掃他們以後朝夕相處的學習環境，誰多乾一點，誰少乾一點，都得有個章法。
馬源安猶猶豫豫，他心裏那個苦啊。
隨便安排？
說得倒是輕巧！
馬源安心裏擔心的，卻是隨便安排會引來多少白眼和腹誹。
人都沒來齊，壓根沒法按之前分好的組來。現在要是隨便點名，被點到的人能樂意纔怪！誰不想舒舒服服地坐著，非要來得這麼早，結果還要被當成免費勞動力使喚？
看著清潔委員那副磨磨唧唧、左右為難的樣子，周欣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顧慮。
“這都是以後你們自己學習的地方，也別那麼斤斤計較多乾那麼一點了。”周欣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鎚子，不輕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理所當然地說完，隨即抬手一指，指向靠門的兩個大組。
“這兩組的同學，負責打掃教室的清潔衛生。”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她的手指又轉向了李斌所在的中間那一列。
“你們，去打掃一下公共區域。”
最後，她的目光掃過剩下那些還沒被點到的“幸運兒”。
“其餘的人，自己看看是想幫教室打掃，還是幫公共區域打掃。打掃完後，各自回寢室，把寢室衛生也搞一下。”
一連串指令下來，行雲流水，不帶半點猶豫。
周欣收回手，環視全場，最後問道：“現在都明白了嗎？”
“哦……”
回答她的是一片拖長了調子的、有氣無力的呻吟。
眾人唉聲嘆氣，一個個垂頭喪氣，顯然都在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得這麼早。
“‘哦’是什麼意思？”
“一個個昨天晚上沒睡覺嗎？”周欣不悅的聲音響起，顯然對這種敷衍的態度極為不滿，“我問的是，你們明不明白？”
周欣那隔著口罩依然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強大的氣場瞬間壓得下麵一群學生一哆嗦，連忙改口，扯著嗓子大聲回答：“明白了！”
……
李斌隨著大部隊，磨磨蹭蹭地來到了他們班所屬的公共區域。
說起來，李斌跟這個地方還真是有緣，好像每次大掃除，他都被分配在這裏。
因為分配過來的人有點多，工具卻沒幾把，李斌就是那個兩手空空的倒黴蛋之一。
他無所事事地在原地瞎晃，兩隻手插在兜裡，又覺得不妥，抽出來在身側擺了擺，最後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看著別人都在忙活，哪怕隻是裝個樣子，自己這麼杵著，總感覺像是在偷懶，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而另外一些和他一樣沒有工具的同學，表現得就輕鬆多了。與李斌的侷促不安相比，他們倒像是來郊遊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說笑，時不時彎腰撿兩片腳邊的樹葉，意思意思就得了。
李斌學不來那份坦然，隻好也裝模作樣地在地上搜尋起落葉。
實際上，樹葉隨處可見。他卻偏要往相對乾淨的地方湊，專挑那些零星散落的葉子撿，這樣就不用一次抓一大把，他覺得那樣看起來太傻了。
沒有可以聊天的人，李斌很是無聊，隻能假裝勤快，但看起來他也比其他人顯得更加勤快。在別人眼裏，看不到李斌無所事事的樣子，隻能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一直低著頭，在花壇邊走來走去，然後蹲下，撿起一片葉子。
撿了稀稀拉拉的一小捧，李斌走到角落放著的撮箕旁，把手裏的“戰利品”丟了進去。
“李斌，你能不能去倒一下垃圾？”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夏曉曉，她正拿著一把大掃帚。
李斌下意識順著聲音看過去，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夏曉曉的旁邊。
冉藝萌就站在那兒，一雙清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不知道怎麼的，李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像擂鼓一樣狂跳起來。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別過頭，不敢再看。
“哦哦。”
李斌向來不會拒絕別人給他安排的活，一來是有事做的時候心裏踏實一些，不會胡思亂想。
隻是現在，他想得更多的是趕緊找個由頭離開這裏，好平復一下自己這顆不爭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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