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一二一……”
口號聲、腳步聲，混合著蟬鳴，成了這所校園裏唯一的旋律。
日子像被按下了單曲迴圈。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一個個精準的模組：起床，集合，站軍姿，踢正步，吃飯，午休，再繼續站軍姿，踢正步……
無聊，像藤蔓一樣纏繞上每個人的神經。
汗水早已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東西，它成了麵板的一部分，黏膩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酸餿的氣味。
“我感覺我快要被曬成一具木乃伊了，”張皓有氣無力地抱怨，“還是帶孜然味兒的那種。”
沒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氣神，機械地擺動著四肢。
這天下午，太陽依舊毒辣。
又一次齊步走練習後，陳陽吹響了休息的哨子。
大家稀稀拉拉地癱坐在地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陳陽揹著手，看著眼前這群蔫頭耷腦的“小菜雞”，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都耷拉著個臉幹什麼？給你們放個大招，提提神！”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氣宣佈：“接下來，進行一項特別訓練科目——解手鏈！”
“啊？”
所有人都一臉懵，這又是什麼新式折磨人的法子？
陳陽不管他們的反應，開始宣佈規則：“很簡單，以班為單位，所有男生圍成一個圈，女生圍成一個圈。每個人伸出雙手，抓住對麵不同人的手，然後，在不鬆手的情況下，把自己解開，變成一個完整的圓圈。最後完成的隊伍，有‘驚喜’大獎！”
一聽是遊戲，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活了過來。
“陽哥，這我熟啊，我可是狼人殺高階玩家，邏輯能力拉滿！”譚宏宇第一個跳起來，摩拳擦掌。
“行了，就你話多。”陳陽笑罵一句，開始催促，“快點快點，男生一隊，女生一隊！”
男生們迅速圍成一個圈，女生們那邊也很快拉好了架勢。
“預備——開始！”
一聲令下，操場上瞬間變成了“盤絲洞”。
李斌有些不知所措，他慢了半拍，等他伸出手時，譚宏宇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另一隻手則和劉濤緊緊相握。
他下意識地抬眼，對麵，葉陌正微笑著朝他伸出了手。
李斌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了上去。葉陌的手有些涼，握得很穩。
混亂中，李斌的右手被另一隻手抓住。那隻手很軟，帶著一絲溫熱。
他僵了一下，順著手臂看過去，心臟漏跳了半拍。
是冉藝萌。
不知道為什麼，本該分開的男女生隊伍，在開始的混亂中，竟然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更大的、更複雜的結。
“哎哎哎，怎麼回事？你們作弊啊！”夏曉曉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陳陽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樂嗬嗬地喊：“沒有作弊，現在難度加倍！你們是一個整體了，給我解！”
李斌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冉藝萌的手在他掌心裏，溫熱、柔軟，像一塊上好的暖玉。他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的動作。
他的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心跳得像擂鼓。
“都別動，別動！我來指揮！”譚宏宇的大嗓門響起，他像個戰地將軍，開始發號施令，“那個誰，張皓，你從劉濤胳膊底下鑽過去！對，鑽！”
張皓一臉不情願，但在劉濤的注視下，還是不情不願地彎下了腰。
“夏曉曉，你翻過來！從我和李斌的手臂上翻過來！”
“我怎麼翻？我這是裙子！”夏曉曉氣得跳腳。
“邏輯不通，”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是葉陌，“這個結的死結在冉藝萌和李斌這裏，他們倆是麵對麵握著手，其他人都是交叉的。所以，需要一個人從他們的手臂上方跨過去，才能解開第一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斌和冉藝萌緊握的手上。
冉藝萌的臉也紅了，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李斌握得更緊了。
李斌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太緊張了。
“我來！”譚宏宇自告奮勇，他抬起一條大長腿，在眾人驚呼聲中，硬生生地從兩人緊握的手臂上方跨了過去。
“哢”的一聲，像是某個枷鎖被開啟了。
整個死結瞬間盤活。
“誒誒誒，這邊，這邊鬆了！”
“周易，你往左轉！”
場麵一度十分混亂，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笑容。李斌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但他始終沒有鬆開冉藝萌的手。
他感覺自己像是驚濤駭浪裡的一葉小舟，唯一的錨點，就是掌心裏的那片溫熱。
最終，在大家的七手八腳下，這個巨大的“盤絲洞”終於被解開，所有人手拉手，形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圓圈。
“呼——”
眾人發出一陣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不錯不錯，有點團隊的樣子了。”陳陽笑著拍了拍手，“看來沒有‘驚喜’大獎給你們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指著夕陽，“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結束，解散！”
大家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聲，四散而去。
人群散開，李斌掌心一空，那片溫熱消失了。
他有些失落地抬起頭，正對上冉藝萌看過來的目光。她很快移開視線，和夏曉曉一起跑遠了，晚霞在她的發梢鍍上了一層金邊。
“走了，斌子，想啥呢？”譚宏宇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食堂拖，“我跟你說，剛才跨過去的時候，我差點把褲子給崩了，笑死我了……”
李斌被他拖著，回頭看了一眼空曠的操場。
剛才的喧鬧和歡笑似乎還回蕩在空氣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麵，好像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那場“盤絲洞”遊戲帶來的短暫興奮，很快就被日復一日的枯燥訓練消磨殆盡。
日子像是被拉長又壓扁的口香糖，嚼在嘴裏，甜味早已消失，隻剩下一種機械的、麻木的乏味。
踢正步時揚起的塵土，站軍姿時淌下的汗水，食堂裡永遠不變的菜色，宿舍裡瀰漫的汗味和廉價洗衣粉的味道……這一切構成了軍訓生活的全部。
大家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新奇，到中間的痛苦，再到現在的生無可戀。
“我感覺我的靈魂已經出竅了，現在站在這裏的隻是一具行屍走肉。”張皓靠在李斌身上，有氣無力地哼唧。
李斌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水壺遞了過去。
又一個下午，訓練間隙，陳陽看著這群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的“鹹魚”，再次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不懷好意的笑容。
“看你們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來，給你們整個活兒！”
正當大家以為又是“解手鏈”之類的酷刑時，一個更加魁梧的身影出現在了操場邊。
那是個麵板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肩上扛著兩顆星，一看就是個大官。
“全體都有，總教官好！”陳陽立刻收起笑容，扯著嗓子喊道。
“總教官好——”同學們有氣無力地回應。
總教官姓黑，外號“黑臉神”，是這次軍訓的總負責人。他揹著手，像一尊鐵塔，緩緩踱到隊伍前。
“怎麼了這是？一個個霜打的茄子一樣？”他的聲音像洪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陳陽，你就是這麼帶兵的？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陳陽一個立正：“報告總教官，正在想辦法調動情緒！”
“行了，”黑臉神擺擺手，“我來。”
“各連隊都有，停。”，他走向主席台，臉上突然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聽說過‘蘿蔔蹲’沒有？”
眾人麵麵相覷。
“沒聽過？那正好，今天就玩這個。”黑臉神興緻很高，“規則很簡單，我喊‘蘿蔔蹲，蘿蔔蹲，蘿蔔蹲完某某連隊蹲’，叫到的連隊就得蹲下，然後繼續喊別人。反應慢的、做錯的，有懲罰！”
一聽是遊戲，隊伍裡立刻騷動起來。
遊戲進行得很快，操場上充滿了歡樂的喊叫聲和此起彼伏的蹲起動作。
幾個回合下來，譚宏宇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朝周圍的同學瘋狂使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搞他！搞他！”
大家心領神會。
輪到譚宏宇時，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七連隊蹲，七連隊蹲，七連隊蹲完總教官蹲！”
下一個被叫到的連隊立刻心領神會，跟著喊：“三連隊蹲，三連隊蹲，三連隊蹲完總教官蹲！”
“總教官蹲，總教官蹲，冬瓜蹲完大南瓜蹲！”
……
一時間，整個操場上空都回蕩著“總教官蹲”的魔性口號。
黑臉神一開始還遊刃有餘，蹲得虎虎生風。但很快，他就被這海嘯般的攻擊淹沒了。
“總教官蹲！”
“蹲！”
“總教官蹲！”
“蹲！”
他魁梧的身體像個不倒翁一樣，一次又一次地蹲下、起來，額頭上開始冒汗，臉上的表情從自信滿滿到生無可戀，最後變成了哭笑不得。
陳陽在一旁早就笑得直不起腰，捂著肚子喊：“總教官，您還行不行啊？”
“你小子……給我等著！”黑臉神一邊蹲一邊喘著粗氣放狠話。
所有學生都笑瘋了。
李斌站在人群中，也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他看著那個剛才還威風凜凜的總教官，此刻像個笨拙的大玩具一樣被所有人“玩弄”，看著身邊的譚宏宇笑得捶地，看著夏曉曉叉著腰指揮大家，看著不遠處的冉藝萌也笑彎了腰，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覺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許久未見的、輕鬆的弧度。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所有人在這刻都成了“共犯”，一起進行著一場無傷大雅的“叛逆”。
最終，總教官在一次蹲下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舉起雙手：“投降！投降！你們這幫小兔崽子，不講武德！”
“噢耶！”
操場上爆發出勝利的歡呼。
黑臉神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藍天和周圍一張張洋溢著笑容的年輕臉龐，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次休息，沒有人覺得疲憊，空氣裡都是快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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