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蘿蔔蹲”大戰的後遺症，是長達兩天的肌肉痠痛，以及黑臉神每次路過七連時，那意味深長的、帶著點“你們給我等著”的眼神。
好在，這種高壓的關注並沒持續多久，日子很快又回到了單調的迴圈播放模式。
站軍姿，踢正步，走佇列。
汗水像不要錢的自來水，把迷彩服浸得能擰出水來，幹了又濕，留下一塊塊白色的鹽漬。
唯一的盼頭，就是每天訓練間隙那寶貴的十分鐘，還有偶爾會有的大休息三十分鐘。
這天下午，又一次折磨人的正步練習後，陳陽吹響了休息的哨子。
所有人像被抽了筋骨，稀稀拉拉地癱在地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絕望的“鹹魚”味。
“哎，我說你們，一個個跟被吸了陽氣似的。”陳陽揹著手，在隊伍裡溜達，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蔫壞的笑容，“這麼下去不行啊，死氣沉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了一幫兵馬俑。”
他停下腳步，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來來來，別裝死了，開個聯歡會！搞點節目，活躍一下氣氛！”
“啊？”
大家一臉懵逼，這教官的腦迴路總是這麼清奇。
“啊什麼啊，”陳陽一瞪眼，“每個班齣節目，誰也別想跑！自告奮勇的有獎勵，被我點名的懲罰加倍！”
話音剛落，譚宏宇“噌”地一下就從地上彈了起來，拍著胸脯，嗓門震天響。
“陽哥，這你可問對人了！我，中華小曲庫！申請第一個出戰！”
陳陽樂了：“行啊你小子，挺積極。來，給大家整一個！”
譚宏宇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自以為很帥的姿勢，然後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公鴨嗓，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
“你是我那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留下來）！”
他一邊唱，還一邊模仿著扭起了秧歌，動作滑稽，表情誇張，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
“我靠，宏宇哥，你是我的神！”
“救命，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要懷孕了，懷的是哪吒吧！”
就連陳陽都笑得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李斌坐在人群裡，也被逗得忍不住笑。他看著譚宏宇像個活寶一樣在中間耍寶，感覺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一曲唱罷，譚宏宇氣喘籲籲，還得意洋洋地對著大家抱拳：“承讓，承讓！”
氣氛瞬間被點燃。
有了譚宏宇這個“破冰船”，後麵的同學也放開了。有講冷笑話的，有表演口技學狗叫的，千奇百怪，笑料百出。
輪到女生這邊，夏曉曉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把將身邊文靜的冉藝萌推了出來。
“到我們了！我們班長，人美歌甜，給大家唱一個！”
冉藝萌猝不及防，鬧了個大紅臉，連連擺手：“曉曉，你別鬧，我不行的……”
“怎麼不行？上次在KTV你唱得多好聽啊！”夏曉曉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帶頭鼓起了掌。
“班長來一個！”
“女神唱歌，肯定好聽！”
男生們也跟著起鬨，口哨聲、掌聲響成一片。
李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地鎖在那個被推到人群中央、有些手足無措的女孩身上。
冉藝萌拗不過大家的熱情，隻好輕輕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原本喧鬧的操場，竟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安靜了下來。
她沒有唱什麼流行歌曲，而是輕輕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溫柔的民謠。
“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世界好像都安靜了下來。
她的聲音不大，很乾凈，像山澗裡流淌的清泉，沒有一絲雜質。在這被汗水和荷爾蒙充斥的操場上，像一陣帶著花香的微風，輕輕拂過每個人的心尖。
李斌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著她，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漫天星辰。
周圍的吵鬧，同學的笑臉，教官的身影，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在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這個唱歌的女孩，和她那能把人的心都融化的歌聲。
一曲終了，四周寂靜了幾秒，才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的掌聲。
冉藝萌紅著臉，對著大家鞠了一躬，快步跑回了女生堆裡，夏曉曉立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行了行了，都別回味了！”陳陽站出來，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今天就到這，全體解散！”
人群歡呼著散去。
譚宏宇勾住李斌的脖子，還在那激動地嚷嚷：“我靠，班長可以啊！這纔是仙女唱歌！斌子，你說是不是？”
李斌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冉藝萌離開的方向，心裏，那首歌還在單曲迴圈。
那首溫柔的民謠，成了軍訓最後幾天裏，李斌心中唯一的單曲迴圈。
時間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像指縫裏的沙，抓不住，也留不下。
很快，到了軍訓的最後一天。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即將解脫的興奮，有對最後匯演的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
這天，操場的氣氛格外肅穆。
主席台上，校長、黑臉神等一眾領導正襟危坐，像一排準備檢閱兵馬俑的帝王。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匯演開始前，陳陽把七連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做了最後一次訓話。
他不再是那個嬉皮笑臉、愛開玩笑的“陽哥”，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眼神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半個月，你們流的汗，挨的罵，吃的苦，是騾子是馬，就看今天了！都給我把腰桿挺直了，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誰他孃的敢掉鏈子，我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回應聲震耳欲聾，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匯演開始了。
一個又一個連隊上場，口號震天，步伐鏗鏘。
終於，廣播裏喊出了那個讓所有人神經緊繃的名字。
“下麵，進行彙報表演的是——七連！”
陳陽站在隊伍最前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句他喊了半個月的口令：“齊步——走！”
“啪！”
整個七連，四十六個人，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械人，瞬間啟動。
李斌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他緊緊盯著前方同學的後腦勺，耳朵裡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陳陽洪亮的口令。
他不再是李斌，他隻是七連的四十六分之一。
每一個擺臂，每一次踢腿，都融入了集體的節奏。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他卻毫無察覺。
“正步——走！”
“啪！啪！啪！”
靴底砸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的聲音沉重而有力，像戰鼓，捶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斌的餘光瞥見了前排的冉藝萌，她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迎著風的白楊，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
他也看到了身邊的譚宏宇，這個平日裏最愛耍寶的傢夥，此刻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跟著口令無聲地嘶吼，臉上的表情是李斌從未見過的認真。
整個世界彷彿都消失了，隻剩下這片紅色的跑道，和他們共同的節奏。
最後的科目，是佇列變換。
這是最考驗默契的環節。在陳陽一連串複雜的口令下，整個方陣如流水般散開、重組，最終，穩穩地定格成一個巨大的“七”字。
完美！
全場靜默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主席台上，一直不苟言笑的黑臉神，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原樣，但還是被眼尖的同學捕捉到了。
最終，七連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優秀連隊”的錦旗。
當陳陽從黑臉神手中接過那麵鮮紅的旗幟時，整個七連都沸騰了。
“我們贏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所有的帽子都被拋向了天空。
譚宏宇像一頭興奮的狗熊，一把將瘦弱的李斌抱起來扛在肩上，激動地大吼：“斌子！我們牛逼！”
李斌被他晃得頭暈眼花，卻忍不住咧開嘴笑了。他看到夏曉曉和冉藝萌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看到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歡呼。
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快樂。
軍訓結束了。
脫下穿了半個月的迷彩服，換上自己的衣服，所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大家圍著陳陽，要聯絡方式，合影留念，氣氛熱烈又傷感。
“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哭哭啼啼的。”陳陽眼圈泛紅，卻還是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以後在學校好好學習，要是讓我知道誰敢惹是生非，我饒不了他！解散！”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沒有再回頭。
人群漸漸散去。
李斌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操場，心裏也空落落的。
“李斌。”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是冉藝萌。
她站在不遠處，夕陽為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軍訓，結束了。”她笑著說，眼睛亮晶晶的，像映著落日的湖水。
“嗯，結束了。”李斌點點頭，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恭喜你，也恭喜我們。”她說完，對他揮了揮手，轉身向宿舍樓走去。
李斌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那首單曲迴圈的歌，好像又開始了新的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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