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李斌的心上。他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斌子,你聽我的,離那小子遠點。”王浩在那頭繼續說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知道了。”李斌的聲音有些乾澀,“先不說了,我得洗衣服了。”
他不想把王浩的江湖氣帶進自己的校園生活,也不想讓朋友為自己擔心。掛了電話,李斌在板凳上坐了很久,空蕩蕩的客廳裡,隻有冰箱偶爾發出的嗡嗡聲。
那個週末,他把嶄新的軍訓服泡在盆裡,用手一遍遍搓洗,廉價染料的氣味瀰漫在小小的衛生間裏。大部分時間,他都把自己埋在書本裡。隻有在解開一道複雜的數學題時,那種純粹由邏輯和定律構成的世界,才能讓他暫時忘記現實中的煩惱和不安。
週一,清晨。
整個校園彷彿被一夜之間染成了綠色。
往日裏五顏六色的校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鬆鬆垮垮的迷彩。空氣中瀰漫著興奮、新奇,以及一絲絲對未知訓練的緊張。
操場上,尖銳的哨聲代替了熟悉的上課鈴。
他們的教官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麵板是健康的古銅色,名叫陳陽。但不是那個陳陽,他沒有其他教官那種嚇人的煞氣,臉上總帶著點笑意,看起來就像個鄰家大哥哥。
“都站好了啊,歪歪扭扭的像什麼樣子!”陳陽的聲音洪亮,卻沒什麼威懾力,反而讓隊伍裡幾個膽大的男生偷偷笑出了聲。
李斌站在隊伍中間,努力讓自己不那麼顯眼。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新衣服的釦子有些硬,他越急越扣不上。
“同學,你釦子扣錯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斌一怔,轉過頭,是葉陌。他身上那套軍訓服穿得一絲不苟,顯得格外精神。他自然地伸出手,幫李斌把錯位的釦子解開,重新對準釦眼。
“好了。”葉陌沖他笑了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謝謝。”李斌低聲說,臉頰有些發燙。
“喲,那邊兩個,幹啥呢?”陳陽眼尖,邁著大步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大清早的就哥倆好啊?悄悄話等休息了再說!”
他走到李斌麵前,煞有其事地幫他把剛扣好的領子又往下拽了拽,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樣才精神。小夥子,抬頭挺胸,軍訓第一天,得有個樣兒!”
他順手在李斌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惹得周圍幾個同學都笑了起來。李斌的臉更紅了,但心裏卻沒有之前那種被羞辱的窘迫,反而覺得有些暖。
站軍姿無疑是枯燥的。太陽逐漸升高,汗水從額角滑落,癢癢的,卻不能伸手去擦。
陳陽揹著手在隊伍裡來回溜達,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王,隻不過是個搞笑版的。
他走到一個快要堅持不住的胖乎乎的男生麵前,突然在他耳邊學了一聲貓叫:“喵嗚~”
那男生嚇得一哆嗦,差點跳起來,惹得整個隊伍都開始抖動,想笑又不敢笑。
“笑什麼笑!嚴肅點!”陳陽板起臉,可他自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再堅持五分鐘,五分鐘後原地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時間,一聲哨響,大家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陳陽也沒閑著,他走到男生堆裡,跟譚宏宇勾肩搭背地聊起了天。“你小子可以啊,站得最穩,以前練過?”
“那必須的,陽哥,我這身板,一看就是練家子。”譚宏宇一點不怯場,開始吹噓起來。
陳陽也不戳穿,笑嗬嗬地聽著,還和幾個男生玩起了掰手腕。
李斌坐在不遠處,默默地喝著水。他看著陽光下打成一片的教官和同學,看著譚宏宇輸了之後被罰做掌上壓的搞怪模樣,看著夏曉曉正義正言辭地批評一個男生偷偷動彈,而冉藝萌在一旁無奈地微笑。
這場景真實又鮮活,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吵鬧和活力。他心底因為王浩的話而升起的那些陰霾,彷彿也被這燦爛的陽光碟機散了不少。
如果說軍訓的第一天是新奇和試探,那麼從第二天開始,真正的考驗才拉開序幕。
站軍姿、踢正步、齊步走……這些在電視上看起來無比威風的動作,被分解成一個個枯燥的單元,在操場上被千百遍地重複。
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覷。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迷彩服的布料厚實而不透氣,沒站多久,汗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從每個人的額角、鼻尖、後背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我腳底板要著火了……”隊伍裡,張皓壓低聲音,用氣聲對旁邊的人抱怨著,身體不自覺地晃動,試圖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
“都給我站直了!誰再亂動,晚上拉歌別想坐著!”陳陽的嗓門依舊洪亮,但眼神卻在隊伍裡掃來掃去,像在尋找偷懶的小雞仔。
譚宏宇雖然站得筆直,但臉上也掛著汗珠,他咧著嘴,對著空氣無聲地做著口型:“我靠,比打一架還累。”
女生方陣那邊,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夏曉曉小臉通紅,咬著牙堅持,嘴裏卻在不停地碎碎念:“我要融化了,我的防曬霜頂不住了,冉藝萌,我感覺我快變成烤串了……”
冉藝萌沒說話,隻是默默地調整著呼吸,汗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一縷縷地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嘴唇也有些發白,但她的身姿依然挺拔。
李斌站在隊伍裡,像一棵紮根在原地的樹。
累嗎?當然累。
汗水流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流進嘴裏,鹹鹹的很不是滋味,掛在鼻尖,癢癢的很難受。
雙腿像是灌了鉛,每塊肌肉都在叫囂著酸脹。
後背的衣服濕了又乾,幹了又濕,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有好幾次,他都感覺眼前陣陣發黑,一種想要放棄、想要舉手報告“我不舒服”的念頭瘋狂地冒出來。
可每當這時,他都會更用力地咬緊牙關。
他想起了那個在雞圈的一天,又悶又熱,還有一股惡臭,沉重的鏟子壓得他雙手打顫。
想起了那些早晨幫奶奶收海椒的日子,蚊蟲的叮咬都沒讓他輕易退縮。
......
那些苦,都熬過來了。
跟那些生活裡的苦比起來,眼前這點身體上的疲憊,好像也算不了什麼了。
這是一種簡單、純粹的考驗,隻需要用毅力去對抗。
沒有複雜的人心,沒有莫名的敵意,隻需要站著,堅持下去。
這麼一想,他反而靜了下來。
他開始學著電視裏士兵的樣子,專註於自己的呼吸,感受著腳下堅實的土地。
他把教官的口令當成數學公式,把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做到最標準。
漸漸地,他彷彿忘記了疲憊,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陳陽揹著手,慢悠悠地溜達到隊伍旁邊。他看到了張皓的搖晃,看到了譚宏宇的齜牙咧嘴,也看到了李斌。
他有些意外。
這個看起來有些單薄、甚至有點內向的男生,此刻站得像一桿標槍。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迷彩服的衣領上,但他紋絲不動,眼神平視前方,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和堅韌。
陳陽沒說話,隻是走過他身邊時,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讚許。
“原地休息十分鐘!”
哨聲響起,解脫的命令傳來,整個方陣瞬間“垮掉”,哀嚎聲四起,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譚宏宇三兩步湊過來,一巴掌拍在李斌的背上:“我靠,斌子,你小子是鐵打的吧?我看你動都沒動一下!”
李斌被他拍得一個踉蹌,緊繃的肌肉瞬間放鬆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他沒說話,隻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有些疲憊卻無比暢快的笑容。
休息時間總是短暫的。
午飯的哨聲吹響時,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食堂。
食堂裡瀰漫著一股大鍋飯特有的、混合著米飯和菜香的熱氣。今天的菜色很簡單,土豆燉肉,炒白菜,還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湯。
“我靠,終於有肉了!”譚宏宇哀嚎一聲,給自己打了滿滿一大盤,像座小山。他三兩口就刨完半盤飯,然後含糊不清地對李斌說:“斌子,多吃點,下午還得練,你太瘦了,得多長點肉才抗練。”
李斌點了點頭,他吃得很香。在別人看來或許有些簡陋的飯菜,對他來說已經很豐盛了。長時間的體力消耗讓他胃口大開,每一口米飯都帶著踏實的香甜。
不遠處的另一桌,張皓正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子裏的土豆,臉上寫滿了嫌棄:“這什麼玩意兒啊,肉沒幾塊,全是土豆。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旁邊的夏曉曉聽到了,立刻瞪圓了眼睛,中氣十足地回懟:“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你要是覺得不行,可以不吃啊,正好給災區人民省糧食!”
冉藝萌拉了拉夏曉曉的衣角,小聲說:“曉曉,吃飯呢。”
夏曉曉這才哼了一聲,扭過頭,氣鼓鼓地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飯,彷彿那飯是張皓一樣。
短暫的午休後,下午的訓練更加嚴苛。
“走正步,最考驗一個隊伍的精氣神!”陳陽站在隊伍前,親自做了一遍示範,動作乾脆利落,英姿颯爽,“手臂擺到與地麵平行,腿要踢直,腳尖繃緊,落地要砸出聲音!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回答的聲音稀稀拉拉,充滿了有氣無力。
“沒吃飯嗎?大聲點!”
“明白了!”這一次,聲音總算響亮了許多。
練習正式開始。整個操場上,隻剩下“一二一”的口令和“啪、啪、啪”的腳步聲。
這對協調性的要求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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