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下了。”
“那下次再玩。”
李斌敲下幾個字，心裏有點空落落的，但也沒太多留戀。
畢竟，對方的下一句話是。
“我要去寫作業了。”
隊伍聊天框裏，那個熟悉的ID頭像暗了下去。
輕輕敲下一個“好”字，看著對方徹底下線，李斌也默默退出了遊戲。
剛一抬頭，一張臉毫無徵兆地貼在了窗戶玻璃上，正咧著嘴沖自己笑。
李斌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心臟狂跳不止。
李鑫！
要說之前心裏為什麼這麼慌，原來是打完了一關，還有第二關等著。
“我要告你。”
李鑫的笑意更濃了，那副表情，彷彿已經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開心得不得了。
李斌很想一巴掌呼過去。他能理解一個沒手機玩的小屁孩眼紅的心情，但現在，他一點都不想理解。
心頭雖然狂顫，但李斌的臉上卻穩如老狗，他不認為自己暴露了任何致命的漏洞。
首先，遊戲聲音全程關閉，直播課的聲音開到了最大，手機裡正傳出陳老師那口純正的英式英語，從表麵聽，自己絕對是在認真學習的好學生。
其次，李鑫剛才偷窺的角度，根本看不到手機螢幕的具體內容。
所以，他沒道理被發現才對。
李斌故作輕鬆地撇了撇嘴，“你搞什麼？”
“我要告你打遊戲。”李鑫的語氣篤定又得意。
“我是在上課。”李斌平靜地開口，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手機微微傾斜，讓陳老師講課的聲音更清晰地傳出去。
“那你讓我看看。”李鑫不依不饒。
“那你自己進來看唄。”李斌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情緒，甚至還帶著點被人打擾的不耐煩。
窗前的小腦袋消失了。
李斌知道，他要來了。
就是現在！
李斌的心跳瞬間衝到了極限，手忙腳亂地在螢幕上一劃，準備刪掉遊戲的後台。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險些點歪，把旁邊的直播也給一併劃掉。
他都想把自己的手給砍了！
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的鎮定，精準地點開了直播介麵。就在陳老師放大的麵孔佔滿整個螢幕的瞬間，臥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李斌依舊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甚至還坦然地把手機螢幕朝向李鑫，讓他看清上麵正在進行的直播課。
李鑫狐疑地盯著螢幕看了兩秒，顯然不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一步上前，伸手就要來拿手機。
“幹嘛！？”
李斌的反應快如閃電，猛地把手機收了回來，警惕地護在懷裏，那心虛的模樣，像極了每一個小時候犯錯被家長抓包的你。
“我要檢查檢查。”李斌越是警惕，李鑫眼裏的疑心就越重。
“起開！”李斌的聲音透出明顯的不耐煩，“別打擾我上課。”
可他越是這樣，李鑫就越是糾纏不休，那股子執拗勁兒，頗有幾分張皓的影子。
李斌忽然換上了一副既詫異又不解，還夾雜著極致不耐煩的表情。
“哎，來來來，”他把手機往前一遞，將整個手機桌麵毫無保留地展示在李鑫麵前，“你要看啥嘛？”
李鑫迫切地想在螢幕上找出任何蛛絲馬跡，他的眼睛在手機上飛速掃過，一遍，又一遍。
但他註定什麼也發現不了。
這麼點時間，他能看出什麼來？
“快點還我，”李斌的語氣裡，是三分的厭煩，兩分的氣憤，四分的耐人尋味，以及最後隱藏在最深處的一分穩操勝券的自信，“我還要上課呢。”
終究，在李斌的催促和一覽無餘的桌麵上，李鑫隻能不情不願地把手機還了回來。
李斌拿回手機，小聲嘀咕了一句：“發什麼神經？”
看著李鑫那張混雜著迷茫、不甘、困惑卻又無可奈何的臉，李斌在心裏冷笑一聲。
就這點時間，他能找到那纔有鬼了。
李斌早就開了私密空間，把遊戲的圖示全都藏了進去。除非李鑫拿著手機，進入設定裡，點開“所有軟體”的列表一項項檢視，否則，光是在桌麵上翻，翻到地老天荒也別想翻出個所以然來。
“李鑫，”秦思瑜的聲音穿透牆壁，從客廳清晰地傳來，“你跑哪去了？還上不上課了？”
李斌輕蔑的撇撇嘴。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合著這小子還在上課時間，就溜號跑到自己房間來查崗了？
“看你怎麼收場。”李斌在心裏默唸一句，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準備欣賞一出好戲。
這就是不好好上課，還到處亂竄的下場。
果不其然，門口的李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僵，臉上血色盡褪。
“哦哦，”他慌不擇路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來啦，來啦！”
那副屁滾尿流的樣子，看得李斌心情舒暢到了極點。
就在李鑫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時，李斌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中氣十足地衝著門口吼了一嗓子。
“把門帶上啊！”
這一聲，不僅把李鑫嚇得一哆嗦，更是把客廳裡秦思瑜的注意力徹底引了過來。
緊接著，門外就傳來了秦思瑜壓著火氣的教訓聲。
“讓你好好聽課，你到處跑什麼？”
“別去打擾你哥哥上課，你哥學習比你自覺多了！”
“聽到沒？”
饒是李斌這種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這會兒也有點憋不住了，嘴角瘋狂上揚，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幾乎要笑出聲來。
真是活該。
老老實實待著不好嗎？遊戲癮就那麼大？
李斌心滿意足地坐回位置上，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目光回到手機螢幕上，英語課也正好到了收尾的時候。
……
“好了同學們，今天的課就到這裏，”陳老師輕柔的聲音在直播間裏響起，說著最動聽的話，“下課後記得去‘一起中學’上完成練習，然後預習一下下一單元哈。好了，下課。”
“老師再見”的彈幕還沒刷完，李斌就如釋重負地退出了直播間。
他拿起手機隨意的翻看著，準備看看有什麼新訊息。
這段時間建了許多不同的班級群，首先是一個叫“七班作業提交群”的，就是專門用來交作業的。之前那個大群，現在隻用來班主任發發通知，不然所有事情都擠在一個群裡，確實亂得沒法看。
但這學習群也不止一個。數學、語文、物理……幾乎各科老師都效仿著單建了一個群聊，專門用來釋出和收取作業，偶爾還會在裏麵公佈一下學習安排。
有的老師喜歡用微信，有的老師偏愛QQ，導致李斌的手機訊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就在李斌還在看一些群的訊息時，一個單獨的QQ資訊突然彈了出來。
是陳老師的頭像。
陳老師：“李斌，最近上課感覺怎麼樣？”
下一條訊息緊跟著就來了。
陳老師：“還聽得懂嗎？”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QQ，是網課剛開始那段時間，陳老師主動加的他。沒錯，是老師主動加的學生。
當時李斌就覺得自己有些受寵若驚了。自己一個小小的英語學渣，有什麼地方值得老師這麼特別關注的？
哦，好像想起來了。
初一的時候，第一次月考，他的英語成績其實好得出奇。憑著小學時偶爾會上的英語課，學的那點皮毛，居然考了一百四十多分，離滿分就差臨門一腳。他記得很清楚，最後那道題錯得極其冤枉，隻是因為分不清哪個是母音字母。
那也是他英語生涯的巔峰。那次月考最簡單，沒有聽力，沒有作文，考的全是些死記硬背的單詞和語法。
從那以後，李斌的英語分數就坐上了滑滑梯，再也沒能重現當日的輝煌。李斌對於學習英語的熱情也日漸下滑。
但這是被陳老師關注的原因嗎？李斌不太確定。他的英語天賦差得連自己都嫌棄，就算得到了關注，好像也並沒有什麼起色。
……
在陳老師這段時間的“特別關照”和督促下，李斌摸著良心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還是沒有什麼長進。
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他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陳老師的這份期待。
可他真的很儘力在學了，至少是費盡了“心力”。
至於物理層麵上的學習，那真的很難進行。上課時，眼睛盯著螢幕，腦子卻在遊戲裏衝鋒陷陣，這種精神上的分裂式學習，除了能帶來心理上的安慰，好像並沒什麼實際效果。
這就是他覺得對不起老師的根本原因。
麵對陳老師的關心，李斌哪怕再怎麼頹廢，心裏也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惶恐。
他撒謊了。
“還好。”
這兩個字敲出去的瞬間，李斌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叫還好？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這要怎麼回答？
螢幕那頭的陳老師似乎看穿了他的敷衍，追問了一句。
“還好是什麼意思？”
李斌硬著頭皮，繼續不老實地回答。
“聽得懂。”
“聽得懂就好。”
陳老師的回復來得很快，字裏行間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寬慰。
“你不用害怕自己和別人的差距，你隻需要每天比昨天多背兩個單詞就好。”
“‘一起中學’上的作業，是我給那些基礎還行的同學佈置的。除了有關單詞的基礎題，其他的你都可以不做。”
這算是陳瑞給李斌開的特權。
要說這段時間的網課生活裡，除了上課本身，什麼最讓人煩躁，那絕對是堆積如山的作業。
待在家裏的人，本就沒什麼心思學習，更何況是麵對那些需要耗費時間和精力的作業？
陳瑞免除李斌大部分作業的這個決定，無異於一種巨大的信任。
“嗯嗯。”李斌抿著嘴唇，指尖在螢幕上緩慢地敲下回復。
“好好學習，我對你的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你的理科成績那麼好，我相信你，英語及格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李斌不太喜歡這種被人無條件信任的感覺。
因為他害怕，極度害怕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期待。
“嗯。”
李斌感覺自己像個隻會打一個字的影印機，除此之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英語及格了，我相信年級前十對你來說就不是問題。”
李斌很感謝陳老師對他的這份高看，但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任何保證和承諾，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
“加油。”
這最後的鼓勵，像是一股暖流，緩緩淌過李斌冰冷的心。但暖流過後，卻是更加沉重的呼吸。
他想過好好學習，真的想過。
但現實與理想之間的距離，似乎遠得難以跨越。
每一次麵臨抉擇的時候，每一次他下定決心要翻開書本的時候，心中那些關於懶惰、疲憊、拖延的想法就會像藤蔓一樣將他死死纏住。
他感覺自己每次都好像隻差那麼一點點。
隻要再有人能用力推自己一把，或許就能衝破這些束縛了。
可到底差在哪裏？他不知道。
……
帶著複雜的心情，李斌點開了“一起中學”。
螢幕上，正是陳老師剛才上課時提到的英語作業。
這個“一起中學”也是一款學習軟體，上麵也有許多免費的學習資料。在那些為數不多的、心血來潮想要學習的瞬間，李斌偶爾也會在上麵記過那麼一兩個單詞。
陳老師的好意，李斌心領了，但那份特權，他不能要。
如果李斌真像陳老師說的那樣去學，李斌相信自己會變得更懶。
天天去背單詞？打遊戲還差不多，李斌對自己還是有比較清晰的認識，如果自己真的按照老師說的來，多半背了兩天就放棄了。
背英語李斌隻有在監督下李斌纔可以做到，至於自己督促自己？根本不可能。
李斌隻有從一開始就斷了自己偷懶的想法，纔有可能堅持學下去。
自己本來就笨，尤其是在英語這門課上，再不比別人多用點功，那還學個屁。
要是這樣都學不好，那隻能證明，自己真不是學英語的這塊料。
大課間休息的時間不算長，但足夠李斌把“一起中學”上那些不算多的英語作業劃拉到最後一題。
點選提交，一個綠色的對勾彈了出來。
李斌撇撇嘴，也沒多少題，不做白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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