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魚》講的是一個人類的大老闆和一條人魚的雙方殊途同歸，彼此跨越種族的愛情的故事。
但這不是李斌的故事……
……
黑暗的教室裡，隻有熒幕在不知疲倦地發光，將光影投射在每一張年輕而專註的臉上。
大螢幕上五彩斑斕的光，倒映在李斌的眼中。教室內時而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聲笑語。
電影裏，人魚珊珊手持海膽和毒藥，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卻在最後關頭接連出糗，笨拙得讓人發笑。鄧超飾演的富豪那段妖嬈又魔性的舞蹈，更是引爆了全班的笑點。
李斌正看得入神，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身子也跟著坐直了一些。
突然，他感覺有人在用手指戳自己的後背。
李斌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去。
昏暗的光線中，冉藝萌的臉龐近在咫尺，她的眼睛像落滿了星光，正小聲地對自己說著什麼。
“李斌，你頭能不能低一點？”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飄進耳朵裡。
“哦哦哦。”李斌的大腦瞬間宕機，幾乎是本能地慌忙答應，然後迅速把頭埋了下去，整個腦袋實實在在地搭在了冰涼的桌麵上。
李斌的個子不算高，在班裏屬於最矮的那幾個，也就比第一排的李茂盛高出一個腦袋，甚至許多女生的身高都超過了他。
現在被冉藝萌這麼一說，他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又沒叫你趴下，”冉藝萌的聲音裡含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她細言細語地說，“你正常看就行。”
李斌的臉頰“轟”的一下燒了起來，他尷尬地慢慢坐起身，單手撐著下巴，眼睛雖然還看著螢幕，但腦子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電影裏演的什麼，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剛剛……她是在關心我嗎？”
“不對不對，我擋住她了，她隻是不想被我影響，又不想太麻煩我，都是我表現得太殷勤了。”
“我一開始就應該隻稍微低一下頭就好了，直接趴下算怎麼回事，也太誇張了。”
“怎麼辦啊？肯定被誤會成一個為了討好她什麼都願意做的人了，太丟人了！”
李斌胡思亂想著，迫切地想要挽回自己的形象。他思考著該怎麼表現，才能顯得剛剛自己的行為不是在刻意獻殷-勤，畢竟他確實沒有那方麵的想法，如果被誤會了可太冤了。
“對，就表現得像我本來的樣子就好了。”
有時候何必想那麼多呢？順其自然就好了。
李斌這樣想著，慢慢地、慢慢地，又重新趴回到了桌上，甚至還把屁股往板凳後麵挪動了一點，讓自己徹底躺平成一個舒服的姿勢。
這樣才自在嘛。對他來說，要麼就挺直腰桿坐正，要麼就直接趴下躺平，那種彎腰駝背的姿勢最累人了，也最不自然。
這纔是他本來的樣子。
“不是都說了，不用這樣了嗎？”旁邊的夏曉曉奇怪地看著他又趴了下去。
“彎著腰不舒服，還是這樣自在一點。”李斌歪著頭，悶悶地回答。
“哦。”夏曉曉淡淡地應了一聲，便轉回頭繼續看電影，不再理會他了。
夏曉曉的一聲“哦”沒什麼情緒，卻讓李斌覺得有些尷尬。
他沒有再解釋。
這種事越解釋越麻煩，乾脆不說話，讓別人覺得他是個怪人就夠了。
他把身體縮得更深了些，臉頰藏在臂彎裡，隻露出一隻眼睛盯著螢幕。
教室裡很暗，這讓他感到安全。
李斌看得有些出神。
人和人魚，本就是兩個世界。
就像他和冉藝萌，一個活在泥裡，一個浮在雲端，中間隔著看不見的深淵。
這部電影的劇情，似乎和他此刻的心境莫名地契合。
或許，有些人，生來就不該有交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螢幕裡的劇情走向了搞笑的部分，八爪魚妖做的“鐵板燒”讓全班都發出了壓抑的笑聲。
李斌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弧度，露出一個痛快的笑容，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張揚，肆意的笑。
他悄悄挺直了一點後背，又覺得太過刻意，隻好重新放鬆下來，維持著一動不動的狀態。
聽著周圍肆無忌憚的笑聲，李斌反而有些笑不出聲來了，但又確實發自內心地被其中的情節逗樂。或許是因為喜歡的人就在身後吧，他不敢放聲大笑，生怕自己的聲音被她聽見。
就連李斌身後，也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的笑聲。
是冉藝萌。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瞬，他甚至能想像出她嘴角彎起的弧度。
原來大家都在為同一個笑點而開心，這一刻，他感覺那道深淵似乎被填平了些許。
可這種感覺轉瞬即逝。
“這章魚哥也太慘了，是個狠人啊。”夏曉曉在一旁小聲吐槽，胳膊肘又捅了捅他，“笑死我了，你說是不是？”
她的聲音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歡樂，一下把李斌從飄忽的思緒中拽了回來。
“嗯。”李斌含糊地應了一聲。
電影裏，主角的愛情故事正在經歷波折。
電影外，李斌的獨角戲，卻連個開場都算不上。
……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耳邊的笑聲漸漸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螢幕上的光影也開始拉長、旋轉，最終混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歪，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叮鈴鈴——”
歡快又刺耳的下課鈴聲，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瞬間敲碎了李斌混沌的夢境。至於做了什麼夢，他完全不記得了。
李斌茫然地抬起頭，臉還有些麻，入眼是依舊昏暗的教室，隻有螢幕還亮著。
“看來趴著真的很舒服啊，這都能睡著。”旁邊傳來夏曉曉帶著笑意的調侃。
李斌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熱度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垂。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還好，還好現在沒開燈，沒人能看見他這副窘迫的樣子。
李斌揉了揉臉，裝著若無其事的趴在桌上看電影。
“下課了，班長把電影關一下。”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教室後方響起。
是英語老師陳瑞。
剛才還沉浸在電影情節裡的學生們，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哀嚎遍野。
“啊——”
“陳老師，再讓我們看一會兒嘛，就一會兒！”部分人咿咿呀呀地說道。
陳瑞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在講台和那一張張充滿渴望的臉上掃過，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過了幾秒，她才推開教室的後門，留下一句話：“那就先放著吧，如果下堂課老師要上課，記得關掉奧。”
話音剛落，還沒等她的人完全走出教室，整個班級就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比剛纔看電影時還要熱烈百倍的歡呼。
“陳老師萬歲！”
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陳瑞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留下了一屋子的興奮和雀躍。
下課時間，也不是每個人都要看電影的。
教室裡的一些燈被人順手開啟，驅散了些許黑暗，雖然少了一些看電影的氛圍感，但昏黃的燈光下，卻也上演著另一出屬於少年少女的青春故事。
李斌繼續趴在桌上看電影，一點都不想動。
剛剛睡醒，腦子還有點昏沉，正好適合這種不用動腦的娛樂活動。
“大學霸，也不怕又睡著了。”夏曉曉看他還是一副隨時會昏睡過去的模樣，忍不住開玩笑說。
“隻是學得太累了，現在睡夠了，不會再睡著了。”李斌隨口解釋了一句。
這當然隻是藉口，李斌自己也不明白怎麼看著電影就迷迷糊糊睡著了，但“學習太累”這種說辭，無疑最有說服力，也最符合他現在的人設。
“李斌你也會累啊？”他身後的顧盼探過頭來，饒有興趣地問。
冉藝萌也在旁邊附和，聲音小小的，帶著笑意：“看你每天都不離開座位，還以為你不會累呢。”
李斌轉過頭，恰好對上冉藝萌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心跳又漏了一拍，趕緊移開視線，“當然，我又不是機械人。”
他想了想，又反問了一句：“你們學習就不會累嗎？”
“會啊，”冉藝萌不假思索地說，“所以纔要經常出去散心啊。”
“哦。”李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一點都沒懂。
在他看來，出去也沒什麼可乾的，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發獃、走神、放空大腦，但這些事，自己坐在位置上同樣可以做，何必非要跑一趟呢？
就在幾人閑聊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前門。
是孫嵐。
第三節課是語文課，她來了。
一開始還沒人注意，所有人的心思都還沉浸在電影裏。可當孫嵐那張嚴肅的臉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剛才還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一大半。
大多數人的手心裏都捏了一把汗，覺得電腦被關掉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冉藝萌作為班長，深吸一口氣，主動起身走到孫嵐麵前，小聲地詢問著什麼。
孫嵐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講台的電腦螢幕上，麵無表情。
全班同學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哦，”孫嵐終於輕聲開口，然後抬起頭，麵朝全班，“你們這節課繼續看。”
“噢——！”
壓抑許久的狂喜瞬間爆發，教室裡再次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孫嵐卻沒理會班裏的喧囂，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徑直朝著教室中間走來。
最終，她停在了李斌的座位跟前。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又怎麼了？”李斌心裏咯噔一下，本能地對老師的靠近感到害怕，儘管他很清楚自己最近沒犯什麼事。
“今天是跟老師犯沖嗎？”他忍不住在心裏哀嚎。
……
“李斌，你媽叫你去找她。”
孫嵐冷冰冰的聲音在李斌耳邊響起，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李斌那本就波濤洶湧的心湖。
他已經習慣了孫嵐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也總覺得這位“滅絕師太”隻是外冷內熱，但此刻，當全班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時，他還是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孫嵐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給你請好假了。”
“啊？”李斌的大腦有些短路，隻能下意識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孫嵐，無措地點了點頭，“哦哦。”
他連聲應著，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隻能在眾人的注視下，僵硬地站起身，慢吞吞地往教室外挪。
他猶猶豫豫地離開教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想問點什麼，比如為什麼要請假，要去哪裏，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他又想到剛剛顧簡兮找自己說過這件事。
心裏麵無比慌張，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請假，而且還是這種被動式的請假。
從小到大，李斌從來沒有缺過一節課，就連自習課都沒缺過。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軌跡裡，永遠不會和“請假”這個詞產生任何交集，但沒想到，它就這麼突然地來了。
“要不要寫請假條啊？”
“別人請假好像都要寫請假條的。”
“可是……孫老師都說已經請好了，也沒跟我要請假條啊。”
“要不要還是回去問一下？算了吧，有點不敢啊。”
他一步三回頭，心裏七上八下，生怕孫嵐會突然從教室裡衝出來，塞給他一張請假條讓他填。
在再三確認孫嵐的身影沒有出現後，李斌才稍微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怯生生地來到學校小賣鋪的門口，遠遠地就看見了秦思瑜和父親李建國都在裏麵。
他停下腳步，心裏盤算著各種可能性。
專門把自己從晚自習的課堂上叫出來，還請了假，到底會是什麼天大的事情？
難不成……
一個可怕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竄入腦海，李斌心裏咯噔了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發白，嘴裏也感覺一陣乾澀。
他一直覺得，“死亡”這個詞離自己還很遙遠，遠到他從來沒有真正考慮過，有一天身邊的人會突然離開自己。
但現在，除了這個原因，還有什麼事值得在晚上專門為自己請假呢？
李斌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開始有些顫抖。
他不明白，爺爺奶奶的身體明明一直都很好，怎麼會這麼突然……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李斌在心裏告訴自己，這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自己不就是一直都愛胡思亂想嗎？可哪一次真的發生了？所以，這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慢慢走進小賣鋪，趴在櫃枱上，裝作隨意地問：“爸爸，怎麼了？”
正在幫秦思瑜收拾著店鋪裡東西的李建國抬起頭，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
“帶你們出去吃點好的。”
害。
李斌感覺自己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這一瞬間徹底鬆了下來。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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