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朋友的勝利而滋生出的那點喜悅，消散得比想像中更快。
當李茂盛被一群同樣興奮的同學簇擁著，像個小英雄般離開時，李斌心裏的那點漣漪也隨之平復，重新變回一潭死水。
周遭的喧囂依舊，震天的加油聲，廣播裏高亢的播報聲，像潮水一樣拍打著耳膜。
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李斌忽然覺得有些煩悶，那種獨屬於孤僻者的不耐煩情緒湧了上來。他不想再看別人意氣風發，也不想聽周易神神叨叨。
於是，他跟兩人打了聲招呼，便一個人默默轉身，離開了這片熱鬧的海洋，像一滴悄然蒸發的水珠。
他漫無目的地在操場邊緣遊盪，像個無家可歸的幽靈。
還沒等他享受幾分鐘清靜，一隻手就猛地從後麵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趔趄。
……
“欸，你自己去不行嗎？”
李斌不用回頭，光聽這理直氣壯的賴皮聲音，就知道是張皓。
“不行不行。”張皓不由分說地勾住他的脖子，推著他往小賣鋪的方向走，那親昵的姿態，彷彿兩人是穿著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
李斌試圖掙紮，卻被箍得更緊，隻能被動地往前挪動。
“今天人太多了，小賣鋪全是人，”張皓湊在他耳邊，理所當然地解釋著，“我可搶不過他們。”
這話把李斌氣笑了，忍不住在心裏瘋狂吐槽。
你一個一米八的大個子，體重估計能頂我一個半，你說你搶不過？那你覺得我這副豆芽菜身材，就能殺出一條血路了？
“那我就搶得過了嗎？”李斌有氣無力地反問，“而且我進去了還不得幫其他人買東西呀，也不比你排隊買快。”
張皓嘿嘿一笑，摟著他肩膀的手用力拍了拍，一副“兄弟你太謙虛了”的模樣。
“誰讓你有特權呢？”眼瞅著小賣鋪那人山人海的景象越來越近，張皓的眼睛都亮了，語氣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算計，“到時候你進去幫你媽收錢，順手幫我把東西買了不就行了？買完就走，不用真讓你幹活。”
“你有病吧？”
李斌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
買完就跑？
眼睜睜看著自己母親在人堆裡忙得焦頭爛額，自己作為兒子，卻隻想著利用這層關係占點小便宜，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李斌簡直無法想像那種畫麵，光是想想就覺得一陣反胃。但看張皓那一臉興奮的樣子，他毫不懷疑，這種事張皓絕對幹得出來。
堪比假期的運動會，點燃了全校學生的消費熱情，小賣鋪門口那擁擠程度，堪比小學時放學後的學校門口被圍的水泄不通的小賣鋪。
……
無數隻手高舉著鈔票，從人縫中伸出來，嘴裏大喊著要買的東西，場麵混亂得像是災難片裡的搶購物資現場。
“冰紅茶！阿姨！一瓶冰紅茶！”
“我要那個薯片！對！就是那個！”
“錢給你了！找我三塊！”
李斌光是看著就頭皮發麻，平常他買東西都是掐著點，避開午飯高峰期纔敢過來，順便也是為了躲著張皓這個無情的免費勞工徵用者。
但命運，總是喜歡捉弄苦命人。
不等李斌組織出更有效的反抗，張皓已經半推半抱著他，擠到了小賣鋪的“風暴中心”。
“快點出來啊，我等你。”
張皓鬆開手，使出吃奶的勁兒，猛地在李斌後背一推。
李斌猝不及及，像一顆被射出的炮彈，踉踉蹌蹌地就被硬生生塞進了那片由胳膊、腦袋和汗水構成的“人肉叢林”裡。
身後，張皓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找了個陰涼地，悠哉地坐下，一副獨坐釣魚台的欠揍模樣。
李斌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憑藉著比別人瘦小的“優勢”，從人縫裏鑽到了櫃枱前。
“媽媽。”他喊了一聲。
正在櫃枱裏手忙腳亂收錢找錢的秦思瑜，聽到這聲呼喚，猛地一抬頭，看到是李斌，臉上瞬間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李斌？你怎麼來了？”
秦思瑜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聲音裡是說不完的疲倦，但看到兒子，眼裏的疲憊瞬間就被喜悅沖淡了不少。
“來……來幫忙。”李斌被那灼熱的母愛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了一句，便熟練地從櫃枱旁邊的小門擠了進去。
張皓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他隻知道李斌不擅長拒絕，卻低估了這種不擅長拒絕的性格，在眼下這種環境裏會引發什麼樣的“災難”。
剛一進櫃枱，李斌還沒站穩，一隻手就從他麵前遞了過來，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同學！一瓶可樂！快點！”一個高個子男生扯著嗓子喊，臉上寫滿了懇求。在這裏，誰的錢被先接下，那誰就有優先購買權。
李斌下意識地接過錢，轉身從櫃枱上拿了瓶可樂遞過去，同時從錢箱裏抓出兩塊錢找零，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他甚至沒來得及想，自己是來幹嘛的。
“欸，那個誰！幫我拿包辣條！”
“同學同學，兩根火腿腸！”
“我我我！我先來的！三包冰袋！”
一瞬間，至少四五個聲音同時響起，四五隻手遞著錢伸到了李斌麵前。
李斌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那不擅長拒絕別人的老毛病，在此刻被無限放大。他不知道該先接誰的，也不知道該先拿哪個，整個人直接陷入了宕機狀態。
“別急，別急！一個個來！”
秦思瑜一邊手腳麻利地應付著另一邊的顧客，一邊抽空安撫著這邊的混亂。
李斌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一張張焦急又混亂的臉，他那理科天才的大腦，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某個神秘的開關。
既然無法拒絕，那就全都解決掉！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麵前的幾個人，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五塊錢，一瓶水一包咪咪蝦條，找你兩塊，在送你根棒棒糖。”
李斌一邊說著，一邊接過左手邊第一個男生的錢，身體已經自動轉向貨架，精準地抽出他要的東西，同時右手在錢箱裏一摸，零錢已經遞了出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目光轉向第二個人。
“十塊錢，一瓶瓶脈動一個麵包，兩個瑞士糖，兩個棒棒糖。”
話音未落，東西已經塞到了第二個女生的懷裏，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道殘影。
“二十塊，一桶泡麵加根腸，再來個茶葉蛋，找你九塊。”
“三塊，一瓶綠茶。”
他的嘴裏像在報菜名，雙手則像兩隻不知疲倦的機械臂，在貨架、冰箱和錢箱之間舞出了幻影。收錢，拿貨，找零，三個動作被他壓縮到了極致，完美地並行處理。
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那些原本還吵吵嚷嚷，一臉不耐煩的學生們，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
“臥槽……這哥們兒什麼情況？這麼有實力啊？”
“不是，他怎麼做到一邊算錢一邊拿東西的？還一點沒錯？”
“這速度……比老闆娘快多了啊！”
現在的李斌早就熟悉了各個商品的價格，遠遠沒了第一次來時的惶恐。
原本堵在李斌麵前的幾個人，幾乎是在一分鐘之內就被全部“解決”，他們拿著手裏的東西，低頭看看，又抬頭看看那個麵無表情的少年，一臉的不可思議。
很快，新的顧客又擠了上來。
“學霸！一瓶芬達一包貓耳朵！”一個看起來很機靈的胖子，直接改了稱呼。
李斌頭也不抬，淡淡地報出價格：“六塊。”
接過錢，東西遞出，行雲流水。
混亂的隊伍，竟然奇蹟般地出現了一絲秩序。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排在了李斌的麵前，因為他們發現，在這邊買東西，效率簡直高得離譜。
秦思瑜在旁邊看得是又好氣又好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
這孩子，就是腦子太好使了。
而始作俑者張皓，在外麵等得百無聊賴，伸長了脖子往裏望。
他隻看到李斌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圍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在幹什麼。
“搞什麼啊，這麼慢。”張皓不耐煩地嘀咕一句，決定再等等。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個隻想用來插隊的“工具人”，此刻已經成了小賣鋪裡最靚的仔。
……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小賣鋪裡的人潮終於是漸漸退去。
人一少，李斌也就不用再像個陀螺一樣被使喚得團團轉，他跟秦思瑜打了聲招呼，便自顧自地蹲在貨架前，慢悠悠地挑選起張皓要的東西。
其實他早就想走了，隻是眼看著人流沒斷過，他也不好意思直接開溜。現在人真的沒剩多少了，再故意拖延下去，就顯得太過刻意。
一個瑞士糖，兩根棒棒糖，一包貓耳朵，一袋手撕牛肉……
李斌一件一件地往懷裏裝著，動作悠哉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等他慢吞吞地走出小賣鋪，一眼就看見了張皓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吃人目光。
李斌的腳步下意識一頓，心裏卻沒來由地樂開了花。
不論如何，自己被張皓抓來當苦力，結果張皓也沒能舒坦地坐享其成，那李斌就是高興。
苦，總不能他一個人吃吧？
既然張皓鐵了心要跟自己做這種形影不離的“好哥們”，那有福同享可以不必，有難同當，必須得做到！
“我都說了，我要幫我媽買東西。”李斌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又恰好能讓幾步外的張皓聽得清清楚楚。那委屈巴巴的語氣，彷彿他纔是受了天大冤屈的那個。
實際上，他是看著張皓那副氣得快要原地爆炸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聲，徹底暴露了自己是故意的。
“我不管，下次還找你！”
張皓一個箭步衝上來，不管不顧地一把搶過李斌手裏的零食袋。他就是這種性格，哪怕自己吃了虧，也絕不慣著李斌。
在張皓的世界裏，李斌找理由拒絕？沒關係。
他會用行動告訴你，什麼叫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
他會讓你明白，你的任何理由，那都不叫理由。他的事，永遠是這個宇宙的最高優先順序。
哪怕李斌故意使壞，把效率拉低到令人髮指的程度，甚至比張皓自己親力親為還要慢，那也不行！
張皓的嘴裏，還會振振有詞。
美其名曰：我這是在培養你辦事的效率，你看，這次慢了，下次你不就有經驗了？以後你就會懂我的苦心了！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但李斌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更別提感激了。
幫張皓買完東西，李斌轉身就想開溜，趕緊找個清凈地待著。
可胳膊剛抬起來，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給抓住了。
“你又幹嘛？”李斌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委屈和恐慌。
雖然自己是故意使壞，讓他等了這麼久，但這不正是他一貫喜歡對付自己的路數嗎？他不向來是全天下折騰自己最有耐心的人嗎？
今天這是怎麼了？等不及了？難道要報復自己？
李斌心裏有點發毛。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李斌還想再為自己的小命狡辯狡辯，“實在是我媽太忙了，我實在看不過去，就想著幫一把……”
這話倒是真的。
有孝心總不能是錯的吧？
噁心張皓是認真的，但孝順也是發自內心的。李斌料定張皓就算再渾，也不可能拿這種事找出什麼破綻。
但此刻，看著張皓那陰晴不定的臉，李斌還是惶恐得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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