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曉好不容易纔止住笑，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狡黠地轉了轉，像是想到了什麼更好玩的主意。
她忽然收起笑容，板起小臉，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喂，”夏曉曉一臉邪氣，學著電視劇裡大魔頭的樣子，聲音壓得又低又沉，“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建設了，沒準我等下就獅子大開口了。”
一邊說，她還一邊伸出白嫩的食指，隔空點了點李斌。那指尖看似對著他，但又似乎若有所指。
李斌的腦海裡瞬間不受控製地開始瘋狂播放那些八點檔的狗血電視劇——男主角救了女主角，女主角無以為報，最後眼波流轉，羞答答地說上一句：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不對！
不可能！
這都什麼年代了！神經病啊！
李斌感覺自己像個傻逼了，自己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玩意兒？要是真敢把這話說出來，怕不是要當場被這兩個女生當成變態，恩將仇報也不是這麼報的吧！
他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張，又死死閉上，生怕自己一開口就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看著李斌那副快要原地昇天的驚恐模樣，夏曉曉眼裏的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終於，遲鈍的李斌在看到冉藝萌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時，智商總算是重新佔領了高地。
他反應過來了。
夏曉曉這傢夥，從頭到尾都隻是在開玩笑！
自己怎麼就反應這麼慢呢？
好傻啊。
想通了這一點，李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總算鬆弛下來。他抬起頭，迎上夏曉曉那促狹的目光，有些無奈，也有些認命地扯了扯嘴角。
“那看你想要什麼咯？”李斌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放鬆。
他無所謂對方到底想要什麼，經過這一番折騰，他也不覺得對方真的是什麼貪得無厭的小人。
“嗯……”夏曉曉拖長了調子，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我還沒想好，等我回去跟萌萌商量一下，下次再說吧。”
她留下一個前不知時間、後不知地點的回答，擺明瞭就是不了了之的意思。
李斌聞言，心裏竟莫名地劃過一絲失落。
他還真希望對方能要點什麼，哪怕隻是讓他跑腿買瓶汽水都好。這樣，他纔有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能再和她們主動說上話。
可惜了。
他笑了笑，掩去眼底的那點情緒，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等著。”
說話間，食堂那棟熟悉的建築已經近在眼前，這條路似乎也沒那麼長。
就這麼點打傘的小事，怎麼可能真的收什麼感謝的禮物呢？李斌在心裏自嘲地想著。
……
食堂門口，雨聲漸歇。
夏曉曉率先收了傘，甩了甩上麵的水珠，扭頭衝著李斌做了個鬼臉：“學霸，今天算你走運，我們萌萌心善，先放你一馬。不過你可記著，這人情，你還欠著呢！”
她說完，便親昵地挽起冉藝萌的胳膊，一蹦一跳地進了食堂，彷彿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小土匪隻是個幻覺。
李斌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帶著濕氣的衣角，又摸了摸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
原來，這就是被人拉著一起打傘的感覺。
好像……還不錯。
……
一週後。
秋季運動會如期召開。
操場上人聲鼎沸，加油聲、廣播聲、發令槍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喧騰的海洋。
不過，這片熱鬧的海洋，與學校角落的公共健身器材區沒有半點關係。
這裏是“三不管”地帶，也是李斌、周易、李茂盛這三個運動會“編外人員”的臨時避難所。
周易和李茂盛正趴在太極推揉器上，進行著一場極其幼稚的對決。兩人用盡吃奶的力氣，將那兩個紅色的圓盤猛地轉起來，然後瞪大眼睛，看誰的轉盤能堅持得更久。
“我這次肯定比你久！”李茂盛憋紅了臉，死死盯著自己那個搖搖欲墜的轉盤。
“非也，非也，”周易搖晃著手指，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汝之氣數已盡，此乃天意。”
李斌則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坐在雙杠上，雙腿懸空，輕輕晃蕩著。
他當然知道雙杠不是這麼玩的，就像他知道太極推揉器也不是用來比誰轉得久的一樣。
可實在是太閑了。
這些冰冷的鐵傢夥，他從小玩到大。以前每次跟著奶奶去鎮上趕集，他和李傑最期待的，就是去政府大院裏瘋玩。那裏的健身器材比學校的還多，甚至還有一個他們最愛的鞦韆。
學校裡沒有鞦韆，這也能理解。畢竟近八百號精力旺盛的學生，再結實的鞦韆，估計也撐不過一週，就得被他們開發出的各種極限玩法給玩到報廢。就像政府原本有兩個鞦韆，現在是有一個了，其中一個就是被他們倆玩廢的，隻是沒人知道。
不知坐了多久，李斌感覺雙腿都有些發麻了，雙手在杠上一撐，輕巧地跳了下來。
落地的瞬間，一股酥麻的刺痛感從腳掌直衝天靈蓋，讓他忍不住咧了咧嘴。雙杠不算矮，加上坐久了血液不迴圈，這一下衝擊還真不小。
他站穩身子，眼前微微一黑，緩了幾秒才恢復過來。
李斌晃晃悠悠地走向那兩個還在較勁的閑人。
“你們不覺得無聊嗎？”他的手搭上其中一個推揉器，無意識地轉動著那個冰涼的圓盤。
“無聊有什麼辦法？又沒什麼事做。”周易滿不在乎地說完，眼神忽然一亮，像是被什麼神仙附了體，“要不，我來給你們算一卦吧？”
“得了，你個神棍，快別顯擺了！”李茂盛想都沒想，直接無情地打斷了他，“上回你還說我鴻運當頭，財源滾滾，結果呢？”
這句話成功勾起了李斌的好奇心，他下意識地追問道：“怎麼了？”
“結果？”
一提到這個，李茂盛就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音量都拔高了八度。
“結果就是確實撿到了十塊錢。”
李斌聽著，那挺好的呀，十塊不多，但真的不少，自己以一週也才十塊的零花錢呢。
“隻不過當場就被失主找了過來，”李茂盛一臉陰沉，絮絮叨叨的說完接下來的事，“那能怎麼辦？隻能還給人家了唄，別人不在可以貪這點小錢，但人家都找上門來了，總不可能睜眼說瞎話吧。”
撿錢這事吧，看你怎麼想，小錢算自己的，大錢交失物招領，沒人認領就就充當班費，至少孫嵐在班上是這麼說的。
原話是這樣的：“一塊兩塊你們自己留著就是，撿到百來塊再跟我說，我去通知年級廣播找失主，沒人認領就當我們班的班費了。”李斌覺得也沒毛病，所有人都覺得沒毛病，畢竟小錢丟了也不心疼，大錢丟了是真的會急。
……
李斌噗嗤一聲笑得合不攏嘴，周易確實有點東西，但不多，能算到李茂盛撿錢但沒算到撿的錢會被施主找到。
周易卻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在麵前搖了搖，擺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姿態。
“唉，凡人，凡人，”他故作高深地嘆了口氣，“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為你隻是撿到的錢沒了，白高興一場？錯！大錯特錯！”
周易清了清嗓子，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宣佈什麼驚天大秘密：“我夜觀天象，早已算到你那日必有一劫。而這十塊錢，便是幫你擋災的‘過路費’。此乃‘破財消災’之象，你非但沒虧，反而是佔了天大的便宜。那可是能讓你傷筋動骨的大劫，如今隻花了區區十塊錢就化解於無形，而且還收穫了人品，這難道不是‘鴻運當頭’嗎？”
一番話說得是引經據典，有理有據，彷彿李茂盛真的該對他感恩戴德。
李茂盛被他這套歪理邪說唬得一愣一愣的，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非也，此乃天機。”周易一臉淡定，手往身後一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風範。
李斌在旁邊看得是嘆為觀止。
他終於明白周易為什麼在班裏人緣這麼好了。這傢夥的臉皮厚度，簡直堪比城牆，無論什麼樣的窘境，都能被他用一套玄之又玄的理論給圓回來，還能讓你覺得他說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跟這種人聊天，確實解壓。
李茂盛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剛要擼起袖子跟他理論理論，一陣喧鬧聲忽然從不遠處的跑道邊傳來，打斷了三人的閑聊。
三人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的源頭望去。
隻見百米跑道的起點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嘈雜的議論聲和起鬨聲匯成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李茂盛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嘴裏無意識地嘟囔著：“不會吧……這麼快就到我了？”
“非也，非也，”周易伸出手指，在他麵前故作高深地晃了晃，“此非快，乃天命所歸之時辰已至。”
說完，他猛地一拍李茂盛的肩膀，表情瞬間變得無比肅穆，彷彿即將奔赴戰場的是他自己。
“我已為你卜算一卦，乃是‘震’卦，意為雷動，象徵著一鳴驚人之勢！去吧，少年，讓這凡俗的賽道，感受天雷的震怒！”
李茂盛嘴角抽了抽，一把拍開他的手：“說點人話能死啊？”
李斌看著這倆活寶，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李茂盛的後背，簡單地吐出兩個字：“加油。”
有時候，千言萬語，都抵不過這兩個字來得實在。
三人擠進人群，一股緊張又興奮的氣氛瞬間將他們包裹。體育委員劉濤正拿著一張名單，扯著嗓子在起點處點名，那架勢頗有幾分將軍點兵的風範。
“七班的李茂盛！李茂盛來了沒？趕緊的，下一組就是你了！”
劉濤一眼就瞥見了人群中的李茂盛，連忙招手。
李茂盛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的囚犯，一步三回頭地走向了檢錄處。
李斌的目光在喧鬧的人群中無意識地掃過，然後，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就在跑道另一側的人群裡，兩個巧笑嫣然的身影，像兩朵盛開在嘈雜中的白蓮，瞬間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冉藝萌和夏曉曉。
夏曉曉正踮著腳，使勁揮舞著拳頭，聲嘶力竭地為班裏上一組的同學加油，那活蹦亂跳的樣子，像隻精力旺盛的小麻雀。冉藝萌則站在她旁邊，文靜地拍著手，臉上掛著溫柔的淺笑，清麗得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慌忙地收回了目光，假裝看向別處，可眼角的餘光卻怎麼也挪不開。
“各就各位——預備——”
隨著發令員的口令，跑道上的幾名運動員瞬間躬下身子，肌肉緊繃，像一張張拉滿的弓。
砰！
發令槍響。
數道身影如離弦之箭，猛地彈射出去。
李茂盛的身高在所有選手中最不佔優勢，起跑的瞬間，他幾乎是最後一個衝出去的。
然而，就在十幾米後，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個子，彷彿腳下踩了風火輪，雙臂擺動的頻率快得驚人，兩條小短腿爆發出與他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像一發貼地飛行的炮彈，開始瘋狂追趕！
“我去！那不是李茂盛嗎？跑這麼快！”
“加油啊！茂盛！”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連夏曉曉都注意到了那個正在奮力追趕的小小身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李茂盛！沖啊！”
超過一個，又超過一個！
在最後的二十米，他硬生生地從第五的位置，衝到了第三！
當他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整個七班的觀戰區都沸騰了。
劉濤衝上去，狠狠地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滿臉的不可思議：“行啊你小子！藏得夠深啊！”
李茂盛累得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卻掛著一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他直起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斌和周易，得意地沖他們比了個“耶”的手勢。
周易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鬍鬚，一臉“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緩緩點頭：“天雷已動，預料之中。”
李斌看著場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個子，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很淡，卻是由衷的。
朋友的成功，比自己拿了第一，好像還要開心。
隻是，在那一絲開心裏，似乎也夾雜著一縷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名為“羨慕”的情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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