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聲準時敲響,像一道解脫的聖旨。
李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從那堆令人頭禿的物理公式中掙紮著抬起頭,感覺整個大腦都在嗡嗡作響。
他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把幾本準備午休時再啃一啃的習題冊塞進書包,跟隨著人流朝樓下走去。
剛走到教學樓的門廳,一股夾雜著水汽的涼風就撲麵而來。
李斌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站在屋簷下,眼神有些放空。
外麵,雨下得正大。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水泥路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樹葉在雨水的沖刷下,那股翠綠像是要從葉脈裡爆開來,鮮亮得有些晃眼。
周圍的同學紛紛撐開五顏六色的雨傘,三三兩兩地匯入雨幕,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沒錯,李斌又忘記帶傘了。
又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帶傘的習慣。在他看來,帶傘是件很多餘的事,畢竟又不是天天下雨,帶著也用不了幾次。碰上毛毛細雨,淋一淋就過去了;要是碰上瓢潑大雨,那就隻能靠兩條腿玩命跑了。
但今天,看著這嘩啦啦的雨勢,李斌突然就不想淋雨了,更不想跑。
或許是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在作祟。
命運的劇本,不都該是這麼寫的嗎?男主角就該在這種時候被困在屋簷下,然後,一個溫柔的女孩會悄然出現,舉著一把傘,輕聲問他要不要一起走。
自從換了座位,成了前後排,這種念頭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裏瘋狂滋長。
總之,李斌就這麼迷迷糊糊地停在了教學樓底,望著雨幕發獃,腦子裏全是胡思亂想。
雨怎麼還不停啊?
他心裏正這麼嘀咕著。
“李斌,你沒帶傘嗎?”
一個清澈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李斌渾身一僵,像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機械人,緩緩轉過身。
是冉藝萌。
她身邊還站著那個咋咋呼呼的夏曉曉。兩人顯然也是正要去食堂吃飯。
李斌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CPU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感覺下一秒就要燒了。
劇本好像……隻對了一半?
“看他那傻樣,肯定沒帶啊。”夏曉曉不等李斌回答,就搶先開了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大學霸,腦子裏是不是隻裝了學習,連下雨都算不出來?”
李斌的臉頰瞬間有點發燙,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尷尬地撓了撓頭。
“呃……”李斌猶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躲閃,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我……忘帶了。”
冉藝萌被夏曉曉那一本正經的吐槽逗得抿嘴一笑,隨即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摺疊傘,“沒事,我們一起走吧?”
隨著“啪”的一聲輕響,一把淡藍色的雨傘在她手中撐開。
說完,冉藝萌就向前一步,想把傘撐到李斌的頭頂。
李斌是誰?
天生的直男,自卑、懦弱、孤僻,各種負麵buff拉滿的究極矛盾體。
他剛剛呆站在這裏,腦子裏幻想的劇本就是這個。可當幻想照進現實,他大腦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短路。
一起打傘?
那得離多近?
青澀的少年最忌諱和女生,尤其還是自己暗戀的女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得太近。那簡直就是把“快來看我們有八卦”這幾個大字寫在臉上,會成為別人飯桌上的笑談。
哪怕那些玩笑並沒有多少惡意,但李斌那薄如蟬翼的臉皮,根本承受不住。
他忽的就想跑了。
“不用!”
李斌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就後悔了。
他看著冉藝萌那略帶錯愕的眼神,尷尬得撓撓頭,恨不得當場去世,轉身撥開身邊的人群,像隻受驚的兔子,一頭紮進了瓢潑的雨幕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了個透心涼。
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腿,密集的雨點砸在單薄的短袖上,很快就滲透進去,緊緊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
李斌就這樣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雨中,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
其實閑言碎語也無所謂了,他還是挺想和冉藝萌打一把傘的。剛剛看見冉藝萌的第一眼,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悄悄發了芽。
隨著冉藝萌的親口提出,那顆種子本該破土而出,長成一棵小樹,可李斌卻親手把它連根拔起,然後倉皇逃竄。
現在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再那麼幼稚的去惡意編造什麼奇怪的謠言。大家見過的情侶也不少了,從一開始的起鬨揣測,到現在的見怪不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開玩笑也都有了分寸。
但李斌還是不行。
他的臉皮太薄了,哪怕隻是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也足以讓他坐立難安。
雨越下越大,食堂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
李斌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後悔和懊惱的情緒像是潮水,將他整個人淹沒。
突然,李斌覺得頭頂的光線一暗。
一抹淡藍色毫無徵兆地闖入了他的視野,隔絕了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和冰冷的雨水。
“你跑什麼啊?”
冉藝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喘息。
李斌僵硬地回過頭,整個人都定住了。
女孩舉著那把淡藍色的雨傘,幾乎將整個傘麵都傾斜到了他的頭頂,而她自己的半邊肩膀和紮起的馬尾,正毫無遮攔地暴露在雨中,發梢上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讓她看起來有幾分狼狽,卻也清麗得驚人。
哦謔,被抓住了,跑不掉了。
“我……”李斌心裏一慌,下意識地想把頭埋得更低,舌頭卻像打了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尷尬到令人窒息的氛圍中,又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插了進來。
“萌萌,你幹嘛跑這麼快呀?”
姍姍來遲的夏曉曉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一抬頭就看到了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雨幕中,李斌像個被淋濕的鵪鶉,僵硬地站在那裏。而自己的好閨蜜冉藝萌,正舉著傘,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幾乎把李斌整個護在了傘下。
夏曉曉的腦子嗡的一聲,保護模式瞬間啟動,先把冉藝萌用自己的傘遮住。
冉藝萌略帶歉意的看著夏曉曉,剛想開口問一句“你沒事吧”,話還沒出口,就被夏曉曉搶了先。
“你個白眼狼,不是好人心,還嫌棄我們是怎麼的?”夏曉曉柳眉倒豎,叉著腰,像一隻護崽的母雞,對著李斌就是一頓連珠炮。
這一通操作,直接把本就CPU過載的李斌給乾宕機了,他張著嘴,滿臉無辜,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好了曉曉,沒事。”冉藝萌拉了拉夏曉曉的胳膊,輕聲說。
夏曉曉也就是隨口一說,發泄一下追上來的一路憋屈,但看著李斌那副獃頭獃腦的樣子,氣還是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冷哼一聲。
“萌萌,你管他幹嘛?我看他就是屬木頭的,就喜歡淋雨!”
夏曉曉轉向冉藝萌,語氣立刻切換成撒嬌模式,指了指自己的褲腿,抱怨道:“你看,為了追你,我褲子都濕了……”
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冉藝萌的身上,隻見閨蜜的褲腿比自己的還要濕得徹底,水漬幾乎蔓延到了膝蓋,那半邊暴露在雨裡的肩膀更是濕了一大片。
夏曉曉瞬間覺得自己的那點抱怨根本不足掛齒,嘴裏的話噎了回去,重新整合了一下詞語。
“萌萌,你的褲子!”
“哦,”冉藝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即不在意地輕輕一笑,“沒事,回寢室換一條就是。”
李斌的目光也跟著看了過去,當他看到冉藝萌濕透的肩頭和褲腿時,一股濃烈的愧疚感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
如果不是自己犯傻跑掉,她怎麼會淋成這樣?
夏曉曉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在李斌愧疚的臉和冉藝萌微紅的側臉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她略帶審視地看著自己的好閨蜜,拖長了調子:“萌萌,你不誠哦,胳膊肘怎麼往外拐呀?”
冉藝萌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迅速開口解釋:“我們是同學,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是啊,同學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斌腦中的混沌。
自己到底在心虛什麼?又在害怕什麼呢?
“走吧,先吃飯。”冉藝萌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她不等李斌再有任何拒絕或逃跑的動作,直接撐開那把淡藍色的雨傘,手腕一轉,就將大半個傘麵籠罩在了李斌的頭頂。
旋即,一個柔軟的肩膀,輕輕靠了過來。
李斌整個身子瞬間僵得像塊石頭。
三人,兩傘,就這樣匯入雨幕,朝著食堂的方向慢慢移動。
……
三人行,必有一狗。
夏曉曉一個人打著傘,走在冉藝萌的另一側,像個盡職盡責的僚機,又像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狗頭軍師。
她那雙古靈精怪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掃,終於還是沒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的閨蜜,壓低了聲音,開玩笑似的說道:“萌萌,你看李斌好像很怕你誒,半個身子都在外麵淋著雨。”
李斌確實怕。
怕得要死。
他能清晰地聞到從身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洗髮水清香,能感覺到雨傘下那片狹小空間裏,獨屬於她的溫熱氣息。
渴望和恐懼兩種極致的情緒,像兩條毒蛇,在他心裏瘋狂撕咬。他害怕任何一點肢體接觸,又在心底最深處渴望著這種接觸。
矛盾得快要分裂。
聽到夏曉曉的話,冉藝萌的視線輕輕往李斌那邊瞥了一眼。
果然,這傢夥幾乎是貼著雨傘的邊緣在走,半邊肩膀完全暴露在雨裡,校服已經濕了一小塊,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琴絃。
“沒關係。”
冉藝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手裏的傘柄又堅定地往李斌那邊挪了挪,幾乎將整個傘都推了過去。
“這樣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羽毛,在他那片兵荒馬亂的心湖裏,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瞬間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李斌徹底不敢動了。
他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隻能像個提線木偶一般,僵硬地邁著步子。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麵上被雨水打濕的方磚,感覺自己像是被架上了刑場,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短短一段去食堂的路,李斌卻覺得比剛跑完一千五百米還要漫長,還要缺氧。
“喂,”夏曉曉看熱鬧不嫌事大,賊兮兮地湊到冉藝萌耳邊,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三個人都聽見,“你說,他是不是對你有想法啊?”
轟!
李斌的大腦彷彿被一顆炸雷命中,瞬間一片空白。
“胡說什麼呢!”
沒等李斌想好是該當場去世還是原地飛升,冉藝萌已經嗔怪地抬手,朝著夏曉曉的胳膊輕輕打了一下。
她或許是真的看出了李斌那已經燒到通紅的耳根,和那份無處安放的窘迫。
李斌感激地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少女。
夏曉曉卻像隻靈巧的蝴蝶,輕鬆地向旁邊一跳,就躲過了冉藝萌的“攻擊”。她一個人打傘,行動自如,確實方便很多。
冉藝萌顧忌著身邊的李斌,也不好追著夏曉曉打鬧。
夏曉曉見狀,眼珠一轉,一個壞主意冒上心頭。
她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忽然一個轉身,邁開小步,竟直接從後麵繞到了李斌的另一側,將自己的雨傘也撐了過去。
這一下,李斌被夾在了兩個女生的正中間。
另一邊撐傘的冉藝萌,這下更不方便再對夏曉曉做什麼了。
“誒,學霸,你說你該怎麼感謝我們啊?”
夏曉曉悠悠的聲音,像一根羽毛,在他耳邊輕輕撓了一下。
“啊?”
李斌茫然地轉過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帶著促狹笑意的臉,大腦再次陷入停滯。
“你看吧,”夏曉曉明亮的眼睛就這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看得李斌心裏陣陣發慌,“要不是我們,你現在吃飯都成問題,渾身都得濕透,你不得表示表示啊?”
她說的好像……沒錯。可是自己好像已經濕了,話又說來,她們確實給自己打傘了。
可問題是,自己要怎麼做?
自己又有什麼能拿來回報的?
李斌的腦子飛速運轉,卻隻找到一片空白。請她們吃飯?給她們買零食?送一件禮物?
他茫然地低下頭,目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不知道該說什麼,窘迫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行了,曉曉,你別逗他了。”
冉藝萌溫和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像一股清泉,暫時澆滅了他腦內的熊熊大火。
“隻是打個傘而已,沒什麼的。”
夏曉曉卻不依不饒。
她獨自打著傘,又輕快地跑到兩人前麵,然後轉過身來,一邊倒著走,一邊揚起眉毛,擺出一副小土匪的模樣。
“那可不行,”夏曉曉的聲音裡滿是“理直氣壯”,“就因為他一個人,我們倆都快成落湯雞了,不得狠狠地宰他一頓啊?”
她的話聽起來氣勢洶洶,但配上她那毫無威懾力的臉蛋和清脆的聲音,任誰聽了都不會當真。
但此刻麵對兩個女生的李斌,智商已經完全下線。他的大腦已經被剛才一連串的刺激乾燒到快要報廢了。
他竟然真的開始認真思考起“被宰”的可能性。
“啊……那,你想要什麼啊?”
看著李斌那一臉認真又傻乎乎的樣子,夏曉曉終於憋不住,“噗嗤”一下就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連手裏的傘都拿不穩了。
旁邊的冉藝萌也忍不住,用手掩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清澈的眼眸裡漾滿了笑意。
隻有李斌還愣在原地,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冉藝萌那張被雨水洗刷得愈發清麗、此刻正因笑容而生動無比的臉上時,李斌忽然覺得,就這樣懵懵懂懂的,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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