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以前,李斌想都不敢想自己會和一個陌生人說這麼多話。
在他的世界裏,沉默是最好的保護色,能不說的話,絕不多說一個字。別說陌生人,就算是對著自己的家人,一天也蹦不出幾個詞來。
但這一年來,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至於是什麼時候變的,怎麼變的,李斌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這就是成長吧。在不知不覺間,那層厚厚的殼,裂開了一道縫。
……
兩個人邊說邊走,很快就到了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報名點。
李斌剛把那個新生帶到門口,還沒來得及囑咐兩句,迎麵就碰上了一個從裏麵走出來的熟悉身影。
是冉藝萌。
她手臂上戴著一個紅色的袖章,上麵“誌願者”三個字鮮明而耀眼。
“誒,你怎麼在這啊?”冉藝萌看到李斌,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好奇地問,“你不是誌願者吧?”
“嗯,不是,”李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學弟,“就是順便幫他指一下路而已。”
說完,李斌轉頭對著那個新生說:“你先進去報名吧,我就送你到這了。”
那新生感激地點點頭,又沖冉藝萌笑了笑,這才轉身擠進了熱鬧的報名大廳。
門口瞬間隻剩下了李斌和冉藝萌兩個人。
“真沒想到,你不是誌願者也這麼熱心。”冉藝萌輕聲笑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那笑容像是一束和煦的陽光,毫無徵兆地照了進來,讓李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感覺臉頰有點發燙,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嘴上卻故作鎮定地說:“沒事,幫個忙而已嘛,沒什麼關係的。”
“那……”冉藝萌歪了歪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眼睛一亮,“你要不要也來當個誌願者?現在正好缺人手呢,我去找孫老師給你登記一下。”
“沒這個必要吧?”
李斌下意識地反問。
在他看來,幫個忙是出於一時的心血來潮,但“誌願者”這三個字,意味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旦戴上那個袖章,就不能再隨心所欲地溜達到球場邊發獃了。
李斌從不輕易承擔責任,可一旦承擔了,他就會偏執地負責到底。這是他給自己設下的又一個無形的枷鎖。
“當然有必要,”冉藝萌認真地點點頭,解釋道,“當誌願者是有好處的。”
“啊?”李斌更不解了。在他貧瘠的認知裡,誌願者就是無償的付出,是學雷鋒做好事,哪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至於那些“提高社交能力”“鍛煉綜合素養”的空話,他一點也不在乎。
“還是算了吧,”李斌咧嘴一笑,想用一句玩笑話搪塞過去,“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嘛。”
冉藝萌被他這句不合時宜的俏皮話逗笑了,眼裏的驚喜一閃而過。這個悶油瓶,好像也不是那麼無趣。
“還是要的,”她收起笑容,難得地擺出班長的嚴肅派頭,“以後這些經歷都可以寫進個人履歷,對你的團員身份也有好處。”
“這樣啊。”
李斌聽懂了一些,但依舊猶豫不決。責任這東西,最是折磨人,何況是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他當初稀裡糊塗地被選上當團員,交了兩塊錢團費,到現在也沒發現那身份有什麼特別的好處。
眼看李斌有些動搖,但又有退縮的想法,冉藝萌忽然朝他湊近了一步。
“來吧!”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熱情和期待。那雙明亮的眼睛像是兩顆星星,直直地望進李斌心裏,“我幫你去拿袖章。”
那道光太暖了。
“……好吧。”
李斌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
他本就不擅長拒絕別人,何況是冉藝萌的邀請?能和她一起……共事,應該會很有趣吧。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李斌的臉頰就控製不住地又熱了三分。
恰好這時,剛才那個新生辦完了手續從大廳裡走了出來。
冉藝萌看到他,腦子一轉,索性把自己的給了李斌,冉藝萌利索地從自己手臂上解下那個紅色的袖章,交到了李斌的手上。
“你先戴這個,我去孫老師那兒再拿一個。”
說完,她不等李斌反應,就轉身跑了。
李斌捏著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袖章,感覺有些燙手。他笨拙地學著剛才冉藝萌的樣子,將袖章套在自己的手臂上。紅色的布料箍在胳膊上,帶來一種陌生的束縛感。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那個不認識但卻好像眼裏有光地看著他的新生說:“走吧,我帶你去領被褥。”
……
“你是哪個寢室的啊?”
為了避免尷尬,李斌沒話找話。戴上這個袖章,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注入了某種奇怪的使命感。
“402。”身後傳來那個新生悶悶的聲音。
離李斌原來住的寢室倒是挺近的,升入初二後,他們從四樓搬到了三樓的303,倒是方便了許多,以後回寢室不用再爬那麼多樓梯了。
……
領被褥的地方就在小賣部,秦思瑜早就把一摞摞用膠袋包好的嶄新被褥堆在了門口,旁邊還放著一個登記本。
李斌以前一直以為秦思瑜隻是學校的小賣鋪老闆,現在看來,她似乎還有很多不同的工作,並不侷限於小賣鋪老闆這一重身份,這感覺就像是學校裏麵的神秘特工。
李斌熟門熟路地帶著那個男生過去。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雖然感覺以後可能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但出於誌願者的禮貌,李斌還是多問了一句。
“我叫邱歌。”
“嗯,我叫李斌。”李斌點點頭,算是正式認識了。
找到他的名字,簽上字,然後幫他扛起那一大包被褥。新生自己則拖著那個看起來比他還沉的行李箱。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宿舍樓走去。了。
他走在前麵帶路。其實宿舍樓並不難找,但對於第一次住校的鄉下孩子來說,那樓棟上複雜的門牌號就跟天書一樣。
李斌剛來的時候也發過懵,不過他很快就摸索出了規律。
第一個數字是樓層,後麵兩位纔是房間號,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一層樓其實沒那麼多房間,比一百間房間少很多。
……
爬上四樓,李斌已經出了一身薄汗。找到402寢室,李斌幫他把行李箱和被褥都搬了進去,寢室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但有些床位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估計去熟悉校園了,或者去班級報到了。
“謝謝了,接下來的我自己來收拾就可以了。”邱歌看著亂糟糟的行李,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李斌說。
“行。”李斌點點頭,轉身就走。
他現在也是誌願者了,可不能把時間都耗在一個人身上,外麵還有一大片“新生林”等著他去開發呢。
……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李斌最開始還有些拘謹,站在人來人往的路上,看著別的誌願者熟練地迎上去,主動搭話,他卻半天也張不開嘴。
觀察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鼓足勇氣,照貓畫虎地湊到一個提著大包小包,看起來很需要幫助的新生麵前。
“同學,需要幫忙嗎?”
那是個看起來就很自強的男生,他抬眼瞥了李斌一下,禮貌的說:“不用了,謝謝。”
說完,拖著他的行李,從李斌身邊擦肩而過,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好不容易勇敢了一回,結果碰了一鼻子的灰。
李斌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心裏並沒有多少失落,反而摻雜著一絲奇異的慶幸。
萬事開頭難嘛,總算是有了一次試錯的機會。這比起一直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可強太多了。
他並不害怕失敗。
畢竟李斌也不想一直當個溫室裡的花朵,他早就想嘗試一些新的事物,隻是過去總被現實澆冷水,經歷的失敗多了,慢慢地就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開始的勇氣。
但今天,戴上這個有點燙手的袖章後,他感覺那份久違的勇氣,又回來了。
……
可是這大太陽毒得跟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似的。
誌願者這活兒,聽著光榮,幹起來是要命。
特別是這午後兩點,地麵溫度能煎雞蛋。別的誌願者早就躲進涼棚裡,喝水的喝水,吹牛的吹牛,甚至還有拿出書本來扇風的,那叫一個愜意。
也就是李斌,還在大太陽底下晃蕩。
不是他有多高尚,多想發光發熱,多想在這個崗位上鞠躬盡瘁。
純粹是因為——社恐犯了。
棚子裏那幫誌願者,有初二的,有初一的,一個個聊得熱火朝天。李斌瞅了一眼,一個都不認識。讓他硬擠進去跟人“哈嘍你好”,還要找話題尬聊,根本不可能,就是站在旁邊李斌都緊張的不行。
與其在棚子裏尷尬得摳腳指頭,不如在太陽底下當烤肉。
隻要不停地走,寂寞就追不上我。
“李斌?你幹嘛呢?”
一道驚疑的聲音打斷了李斌的“巡邏”。
冉藝萌手裏拿著瓶礦泉水,站在涼棚邊上,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他,“這會兒都沒人來報名了,你怎麼不去休息?”
“呃……”
李斌僵在原地,腦子飛速運轉,試圖編造一個合理的理由。總不能說“我不合群”吧?那也太跌份了。
還沒等他想出個藉口,冉藝萌已經看不下去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地伸手——
李斌下意識地想躲,結果人家隻是扯住了他的短袖袖口。
“快別在太陽底下傻站著了,待會兒中暑了還要人抬。”
冉藝萌一邊碎碎念,一邊拽著他就往涼棚裡走。她在前麵拉,頭也不回,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李斌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心裏那個苦啊。
這短袖本來就寬鬆,被她這麼一扯,領口都要歪到姥姥家去了。李斌生怕自己那排骨一樣的身板走光,一隻手死死地捂著領口,臉漲得通紅。
雖然隻是十幾步的路程,李斌卻走出了二萬五千裡的煎熬感。
到了涼棚底下,冉藝萌終於鬆開了手。
呼——
李斌長出了一口氣,趕緊整理了一下衣服,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縮在角落裏。
“熱死我了。”
冉藝萌也沒管他那點小心思,自顧自地用手扇著風。幾縷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白皙的臉頰上,平日裏那個一絲不苟的班長,此刻多了幾分淩亂的真實感。
李斌偷偷瞄了一眼,不知怎麼的,竟覺得她現在的樣子,比平時端坐在講台上還要好看。
那種感覺,就像是夏日池塘裡剛冒出頭的一朵荷花,帶著點水汽,清新得讓人移不開眼。
即便周圍的空氣依舊燥熱,蟬鳴聲依舊聒噪,但李斌的心裏,莫名地靜了下來。
挨頓曬,好像也值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