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太陽像個不講理的火球，把整個足球場烤得滋滋作響。塑膠跑道散發出一股奇異的焦糊味，空氣被熱浪炙烤得扭曲，看遠處的景象都帶著波紋。
李斌找了個看台的陰涼角落坐下，雙手撐在身後，百無聊賴地看著不遠處報到的新生和家長們。他就這麼坐著，什麼也不想乾，任由思緒在酷暑中蒸發。
“學長？”
一個有些遲疑的陌生聲音在麵前響起。
李斌抬起頭，眯著眼看向來人。那是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生，麵板黝黑，理著個精神的平頭，身上穿著嶄新的校服，正一臉侷促地看著他。
“嗯？”李斌從鼻子裏應了一聲，帶著幾分慵懶的疑惑。
“我是初一新生，找不到路，”男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指了指遠處的教學樓，“你能帶我去教室報名嗎？”
李斌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不是有誌願者嗎？”他心裏嘀咕著，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
按理說，開學報到這種大日子，學校裡應該到處都是穿著紅馬甲、忙得腳不沾地的誌願者才對。其中大部分是他們這些初二的學生，還有少數是提前到校、已經熟悉了環境的初一新生。
可現在，除了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連個誌願者的鬼影子都看不到。
這就很尷尬了。
李斌實在不想動彈。屁股底下的塑料草坪被樹蔭庇護著，難得有一絲涼意，現在起身走進那片能把人烤化的陽光裡，無異於一種酷刑。
但看著對方那充滿期盼和無助的眼神，李斌那點僅存的人道主義精神還是佔了上風。
他嘆了口氣，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李斌萬萬沒想到自己會答應，真是腦子抽筋了。
雖然他也不清楚報名點到底在哪，上一學期的記憶已經變成垃圾被李斌刪除了，但要找應該不難。
兩人並排走在林蔭道上，新生顯然有些緊張，一路上沒話找話。
“學長，你也是這個學校的嗎？”
“嗯。”
“學長你讀初幾啊？”
“初二。”
“學長你叫什麼名字啊？”
李斌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查戶口的嗎？
最終，他還是決定抄個近道，直接去小賣部問問。
李斌輕車熟路地拐進小賣部，裏麵的冷氣瞬間讓他活了過來。
“媽媽，”他趴在櫃枱上，對著正在理貨的秦思瑜喊道，“那個新生報名是在哪啊？”
“哦？李斌當誌願者了嗎？”秦思瑜抬起頭，看到他身後的“小尾巴”，臉上露出意外又欣慰的笑容，“挺好的啊，知道幫助新同學了。”
“沒呢，”李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就是順便幫別人指一下路。”
那個新生站在門外，沒敢進來，隻是從門口探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學校裡唯一的小賣部，以及那個溫柔的老闆娘。
“這樣啊，”秦思瑜瞭然地點點頭，略一思索，“在教學樓一樓，教務處你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李斌哪能不知道。之前有幸，他被請去德育處“喝茶”，教務處就在德育處的隔壁，那地方他化成灰都認得。
“行了，那你快帶同學去吧，”秦思瑜沖他擺擺手，又想起了什麼，提醒道，“對了，報完名記得來我這兒領被褥哈。”
“哦。”李斌應了一聲，轉身帶著那個新生朝教學樓走去。
……
“你家人呢？”
一路上略顯沉寂，為了打破焦灼，也為了鍛煉一下自己，畢竟李斌也不想一直當個啞巴，雖然李斌不會聊天，但那也比原地踏步好得多，不是嗎？。
“呃，他們回去了，我一個人來報名。”學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李斌的腳步瞬間慢了半拍，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一個人來報名？
這膽子也忒大了點。
李斌回想起自己當初來報名的時候，從頭到尾就是個跟屁蟲。所有手續都是李建國一手包辦，他隻需要跟在後麵，什麼都不用操心。
或者說，李斌從來都沒有獨自麵對這些事情的機會。
李建國的教育方式總是充滿了矛盾。他嘴上總是唸叨著要李斌自己學著做事，學著獨立，可真到了節骨眼上，卻從來不放心把事情完全交到李斌手上。
最經典的對話模式就是——
李建國：“李斌，這個你會嗎？”
麵對這個問題，李斌能怎麼說？他確實沒親自操作過，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於是，他隻能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會。”
緊接著，李建國就會一邊麻利地幫他處理好一切，一邊還不忘數落他：“這也不會，那也不會，我看你讀書都讀傻了！”
久而久之，李斌也學乖了。
所以哪怕很多事情他看過無數遍，理論上已經懂了，但隻要沒親自上手過，就一概說“不會”。
這樣至少還有條退路，不會因為犯了錯而被責怪。這是一種安全的、雖然有些窩囊的生存策略。
思及此，李斌看著身邊這個麵板比較黑的學弟，眼神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敬佩。
“挺厲害的呀。”他由衷地誇讚道。
這一句誇讚似乎開啟了學弟的話匣子。
他原本看起來挺文靜的一個人，話匣子一開，問題就跟連珠炮似的往外冒。
“你家人呢？”一路上略顯沉寂，李斌決定給這個學弟留下點好印象，便開口想和他聊天。
“呃，他們回去了，我一個人來報名。”
李斌有些意外，這膽子也忒大了了吧，一個人就不會傻眼嗎？
李斌來的時候都是全權交給李建國辦理手續的，好像不論有什麼事情，李斌都隻需要跟在後麵，啥也不用管。或者說，李斌從來都沒有獨自麵對問題的機會，李建國嘴上說著要李斌自己學著做事，卻從來都不放心交給李斌自己實操。
經常都是李建國問：“李斌，你會嗎？”
那能怎麼說，李斌又沒做過，隻能說，“不會。”
然後李建國就會為李斌處理好一切，還不忘教訓李斌這不會那不會，學習都學傻了。
雖然很多事都見過很多次了，但總歸是沒有親自實操過的，心裏也沒底，保守點說不會，至少還有退路，不會因為犯錯而被責怪。
“挺厲害的呀。”李斌由衷的誇讚道。
……
教學樓離小賣鋪並不遠，隻是隔了一個操場，離食堂倒挺近的，小賣鋪的背麵就是宿舍樓，也方便學生買東西。
李斌帶著他熟悉著校園，也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問題，看起來挺文靜的一個人，可話卻很多，不停的問這問那。李斌耐心的跟他解釋著校園的一切。
雖然這不是李斌的強項，但李斌也儘力的和他講解李斌所知道點的一切。
……
李斌一邊走，一邊耐心地回答著他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雖然當一個話癆的嚮導並不是他的強項，但看著對方那充滿求知慾的眼睛，李斌還是盡自己所能，將自己知道的關於這個校園的一切，一點一點地講給他聽。
教學樓離小賣鋪並不算遠，中間隻隔了一個操場的距離。
李斌指著前方的建築，告訴他那就是報名的地方，又順手指了指食堂和宿舍樓的方向，幫他理清了各個建築的方位。
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成就感在李斌心中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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