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總算在一個熟悉的院壩前停了下來。
車剛停穩，李斌就像是被彈射出去的炮彈，手忙腳亂地按在門把手上，一把推開車門就沖了出去，也顧不上去關車門。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路邊的溝渠旁，扶著一棵歪脖子樹，彎下腰，“哇”的一聲，把胃裏翻江倒海的東西吐了個天昏地暗。
李建國慢悠悠地從駕駛座下來，看著兒子那副扶著樹榦、身子還在微微顫抖的狼狽模樣，非但沒有半點心疼，反而樂得哈哈大笑兩聲，隨即自顧自地走進顧簡兮家的院子。
“這麼快就來啦！”
“嗯，東西收拾好沒？要我幫忙嗎？”
屋子裏傳來對話聲，獨留李斌一個人在路邊風中淩亂。
……
呸呸呸——
大約兩分半後，李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隻覺得腹中空空如也，胃裏燒得慌。
餓啊——
早上那點稀飯算是白喝了。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真該用手機把你現在這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拍下來，絕對能當一整年的笑料！”
一道清脆又幸災樂禍的笑聲在背後響起。
顧簡兮手裏提著兩個大大的布袋，一點也不著急，就那麼俏生生地站在幾步開外，毫不掩飾地嘲笑著李斌的窘態。
李斌現在渾身發軟，連抬眼皮都覺得費勁，自然也懶得跟她貧嘴。
就在這時，李建國從屋裏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顧簡兮站在那兒不動彈，頓時拉下臉來。
“還不搞快點！真不知道你早上在幹嘛？現在才來收拾！”
“知道啦知道啦。”顧簡兮吐了吐舌頭，這才收斂了笑意，快步走到車邊，把手裏的袋子塞進後座，又轉身跑回屋裏繼續搬東西。
李斌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覺得路邊的空氣混著灰塵也不怎麼好聞，還不如進屋裏歇會兒。他拖著虛浮的腳步，走進了顧簡兮的家。
客廳裡，顧承俊正盤腿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裏的動畫片。冷不丁看見李斌進來，他眼睛瞬間一亮，驚喜地喊了聲：“李斌！”
顯然，他完全沒料到李斌會來。
李斌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看電視，自己則一屁股坐到沙發另一頭，將整個身體都陷了進去。
現在他隻想當一條鹹魚，其餘啥也不想乾。
……
李斌其實本來就坐不慣這種封閉式的車，小時候坐過一次大巴都會吐，更別說麵包車、小轎車了。隻是李建國回來後，坐車的次數多了，才稍微習慣了一些。但今天這致命的氣味，徹底擊潰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防線。
……
李斌閉著眼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顧簡兮那邊總算是把她那堆寶貝疙瘩收拾妥當了。幾人再次踏上征程，駕車趕往學校。
李斌以為吐乾淨了就沒事了，結果現實遠比他想像的要殘酷。胃裏空空如也，但那股噁心勁兒卻不依不饒，沒東西可吐，就開始吐酸水。那滋味，比直接吐出來還要難受百倍。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顧簡兮沒有等他，自己就先進學校了。
新的一學期，李斌已經是初二的學生了。校門口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大部分都是前來報到的初一新生和他們的家長。學校在門口搭了一些臨時的遮陽篷，有幾個工作人員在發著傳單，問要不要辦電話卡之類的，甚至還有賣手機的，但幾乎沒人搭理。
李斌覺得自己狼狽到了極點，在這麼多人麵前，簡直丟臉丟到了姥姥家。吐完後，他偷偷環顧四周，發現似乎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角落裏這個吐得昏天黑地的倒黴蛋，心裏這才稍微平復了一點。
李建國坐在車裏，一直等到李斌吐完，趴在視窗，這才悠悠開口問道：“有零花錢嗎？”
“有啊。”李斌老實巴交地回答。暑假辛辛苦苦掙了小一百塊呢，對他來說，這已經是一筆钜款了。
“夠花嗎？”
“夠了。”李斌就是這樣，從來不會主動多要錢，因為他本身就不怎麼亂花錢，要來也覺得沒用。
李建國又簡短地交代了幾句“好好學習”之類的話，就發動了汽車。養雞場那邊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他一分鐘也耽擱不起。
看著白色的轎車匯入車流，迅速消失在視野裡，李斌拖著自己笨重的行李箱，繞過熙熙攘攘的新生人群，獨自一人走向寢室。
他依舊是整個寢室來得最早的那個。
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床鋪，把被子疊成方塊，把東西都歸置好，然後就不知道該幹嘛了。寢室裡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
他趴在窗台上，看著樓下那些穿著嶄新校服、臉上寫滿興奮與好奇的新生們，在父母的陪伴下穿梭於校園，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知不覺就已經是初二了。
一年前，他也像樓下那些青澀的麵孔一樣，懵懂地踏入這所校園，對未來的一切滿懷期待，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感到新奇。
如果時間能倒流，李斌真想回到剛開學的那天。當那個自來熟的張皓拍著胸脯說要“罩”他的時候，就該毫不猶豫地讓他滾蛋。
畢竟，自己這初中生涯裡九成的麻煩，都拜此人所賜。
隻要沒了交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他討厭到骨子裏了。
砰——
寢室門被人一腳踹開，發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框都在嗡嗡作響。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手裏大包小包的行李，像是搬家來的。
“誒，李斌你來這麼早啊？”張皓看到窗邊的李斌，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這次居然是全寢室第二個到的，在自己的認知裡，這已經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嗯。”李斌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連頭都沒回。
他依舊看著窗外發獃，試圖將自己與身後的噪音隔絕開來。但他心裏清楚，有張皓在的地方，安穩這個詞就成了奢望。
果然，身後很快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緊接著就是張皓火燒眉毛般的嚎叫。
“李斌李斌，快快快快快！”那焦急的聲音像是催命符，“來幫我理一下鋪蓋！”
“你自己可以。”李斌皺起眉頭，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不耐煩。
“快——”張皓故意拉長了聲音，尾音拖得像是殺豬。
“唉。”李斌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從窗檯邊站直了身子。他認命般地走過去，決定還是幫這個巨嬰一把。
張皓已經把被套和棉絮攤在了床上，正笨手笨腳地試圖把棉絮往裏塞。
李斌很不理解，套個被套而已，一個人明明就能輕鬆搞定，為什麼張皓非得拉上一個人在旁邊搭手？明明隻需要把棉絮的四個角和被套的四個角一一對應，把中間的隨便塞進去，抓牢其中兩個角抖兩下就能解決的事情，非要搞得像個大工程。
李斌心不在焉地捏住被套的一角，思緒又飄回了中午那場鬧劇，以及秦思瑜那溫柔的懷抱。
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一鬆。
啪嗒。
那床嶄新的被子就這麼直挺挺地掉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臥槽你幹嘛！”張皓瞬間炸了毛，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我的被子！”
李斌猛地回過神，飛快地將地上的被子撿起來，象徵性地拍了拍上麵的灰，不知道為什麼壓不住嘴角的笑意，嘴裏說著毫無誠意的話：“不好意思。”
因為他心裏想的卻是：活該。
看著張皓那張因為生氣而青一陣白一陣的臉，李斌心裏竟湧上一股奇異的爽快感。
張皓氣得直瞪眼，但兩隻手都抓著被子，騰不出手來，隻能用眼神殺死李斌。
“瞪什麼瞪，一個人哪來那麼多麻煩事，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李斌在心中默默罵道。
張皓深吸幾口氣，反覆強調李斌這次一定要拿穩了。
李斌點頭答應後，張皓這纔不情不願地繼續抖他的被子。兩人一通手忙腳亂，折騰了半天，總算是把這床被子給套好了。
……
一個事件的結束，往往就意味著下一個事件的開始。
李斌剛想趁著張皓整理床鋪的間隙溜走，一隻胳膊卻像鐵鉗一樣猛地挽住了他的脖子。
“把我被子弄地上了還想跑？”
張皓那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股子不懷好意的味道。
李斌頓時蔫了，隻能苦著臉轉過身，“你想幹嘛嘛？”
“作業做完沒？”張皓鬆開手，轉而搓著手掌，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借我抄抄，我一點都沒寫。”
原來是這事。
合著這位大少爺壓根不是因為被子的事生氣，而是因為暑假作業一個字沒動，跑來找救兵來了。
“暑假作業可不少。”李斌的眉頭皺了一下，沒好氣地提醒道。那可是整整兩個月的量，他平時都是一點點的慢慢寫，都寫了一個多月。
“我知道，”張皓瞬間換上一張苦瓜臉，就差擠出兩滴眼淚了，“所以快點啊！”
李斌終究還是沒頂住這死皮賴臉的攻勢，認命地開啟自己的書包，把所有作業都翻了出來。
語文作業：抄寫指定古詩詞，每首十遍。李斌的字算不上好看，但也看得清，不用張皓再到書上去找該寫哪些了，一筆一畫，密密麻麻地佔滿了整個本子。
數學作業：完成數學書上所有的課後習題。李斌全寫在了練習本上，足足十幾頁。
英語作業是按成績分的。李斌上學期隻考了八十分，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及格線下，所以他的作業是抄寫單詞三遍。
除此之外，還有一本最普通的《暑假生活》。
……
看著張皓鋪開架勢，左手一本右手一本，奮筆疾書的滑稽樣子，李斌沒來由地覺得好笑。
他慢悠悠地晃到門口，鬼使神差地回頭說了一句：“快點哦，報名的時候就要交。”
“靠！”
寢室裡傳來一聲夾雜著絕望和憤怒的咒罵。
李斌覺得心裏爽極了，那感覺比三伏天喝了冰汽水還舒坦。他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寢室，為了防止張皓回過神來又發神經，還是離遠點比較安全。
更重要的是，李斌餓了。
中午吐了個天翻地覆，現在胃裏空得發慌。他決定去食堂碰碰運氣，現在剛好十二點半，也不知道剛開學食堂供不供飯。
李斌進入食堂，剛好瞧見還有些人在吃飯。
李斌沒來由地感嘆食堂的工作人員真是敬業，開學第一天就開始了辛勤的工作。隻不過，大概因為是報到日，食堂裡吃飯的人有些少，比起正式開學時那人山人海的景象，大概隻有三分之一，零零散散地坐著。
他剛才還在擔心，人這麼少，食堂阿姨會不會做多了浪費。
顯然，李斌完全是想多了。等他跑到打飯視窗前，那幾個不鏽鋼餐盤裏的飯菜已經快要見底了。
好在最後還是打到了一份，李斌美滋滋地找了個角落坐下，開始在那乾飯，誓要把早上虧虛的身體全都補回來。
飯後，李斌將洗得乾乾淨淨的碗筷放回到班級專屬的消毒櫃裏，便信步跑到足球場上坐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獃。
實在是無聊，隻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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