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大課間,跑操的音樂聲準時在校園裏響起。
學生們像潮水一樣從教學樓裡湧向操場,李斌夾在人群中,剛準備跟著大部隊挪動,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在他背後炸開。
“李斌!你給我站住!”
得,又是孫嵐。
李斌的腳步瞬間僵住,心裏咯噔一下。
這又是要鬧哪樣?
他認命地轉過身,看著孫嵐抱著一遝作業本,麵無表情地站在辦公室門口。
“來我辦公室一趟。”
說完,孫嵐轉身就進了屋,留給李斌一個不容置疑的背影。
李斌心裏七上八下的,忐忑地朝辦公室走去。
難道是自己窩藏譚宏宇的事,還沒算完?學校要給處分了?還是說,前天那場“午夜審判”被哪個多事的鄰居捅到學校來了?
他腦子裏一團亂麻,各種倒黴的猜測層出不窮。
算了,管他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不了再被罵一頓,還能比捱揍更疼?
李斌深吸一口氣,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大步跨進了辦公室的門。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
辦公室裡,孫嵐的辦公桌前還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中年模樣,衣著得體。
男的李斌認識,就是上回來給譚宏宇開家長會的,他爸。
“謝謝孫老師了,這段時間您辛苦了。”譚宏宇的爸爸正對著孫嵐,言辭懇切。
“哪裏的事,譚宏宇是我的學生,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孫嵐客氣地笑了笑,和平時訓人時的“滅絕師太”判若兩人。
“不論如何,還是多謝老師您對宏宇的關照。”
孫嵐滿臉笑意,餘光瞥見門口的李斌,立刻朝他招了招手:“李斌,快點過來。”
李斌心裏直打鼓,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
“這是譚宏宇的父母,”孫嵐簡單介紹了一句,接著就拿起桌上的哨子,“你們好好聊聊。”
說完,她看了一眼手錶,行色匆匆地走出了辦公室:“學生跑操我得去盯著,先走了。”
作為班主任兼年級主任,孫嵐確實不能在這種時候缺席。
可她這一走,就把李斌徹底晾在了這兒。
辦公室裡隻剩下三個人,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又緊張。李斌低著頭,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腦子裏警鈴大作。
完蛋了,這是要三堂會審啊!
他已經開始在心裏瘋狂組織語言了:“叔叔阿姨,真不是我要‘拐’你們兒子的,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我那是做好人好事,收留走失兒童……”
就在李斌的內心戲已經上演到派出所領錦旗的時候,對麵的譚父先開了口。
“同學,我們見過的呀,”譚父的聲音很溫和,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我記得你當時,你就在宏宇旁邊。”
“嗯嗯。”李斌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活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對,他現在可不就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嗎?
“還見過麵啊,那就好辦了。”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女人驚喜地開口。
李斌這才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譚宏宇的繼母。女人看起來很年輕,也就三十齣頭,穿著時髦,臉上畫著淡妝。她不像李斌見過的其他家長那樣帶著審視的目光,反而笑意盈盈,透著一股平易近人。
見兩人完全沒有要興師問罪的意思,李斌心裏稍微鬆了口氣,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叔叔阿姨,你們找我有事嗎?”他小聲地問。
“你是譚宏宇最好的朋友吧?”女人一臉殷切地問,那熱情的眼神,反倒把李斌給整不會了。
“算是……朋友吧,”李斌老實回答,“他在學校人緣挺好的,朋友很多。”
譚宏宇那種社牛,跟打球的有球友圈,跟打遊戲的有開黑圈,在教室裡更是左右逢源,人緣比他這個悶葫蘆好上一百倍。
“那你們的關係應該也是最好的,”女人平和地說,像是在聊家常,“不然離家出走,也不會第一個就跑到你家去了。”
李斌尷尬地“咳”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譚父和妻子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浮現出一絲難色,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話。
最終,還是譚父嘆了口氣,開了口。
“同學,其實我們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想拜託你。”男人看著李斌,語氣變得十分鄭重。
“我們想拜託你,勸一勸宏宇這孩子……讓他別那麼任性了。”
……
李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
整個過程,他就跟個提線木偶似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譚宏宇父母那些話。
“都是為了宏宇好。”
“作為他最好的朋友,你也希望他有個好未來吧。”
“我們也是沒辦法……”
一句句,一聲聲,像是魔咒,砸得他毫無還手之力。
是啊,為人父母,誰不希望孩子好?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佔著理,李斌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於是,他就這麼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答應去勸譚宏宇,答應去做那個他自己都鄙視的“說客”。
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他還以為能多相處一段時間,沒想到譚宏宇的父母這麼著急。
下週就月考了,就不能多留一週,考完試再走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李斌自己掐滅了。
他知道,這不過是為自己的自私找的藉口。月考,沒那麼重要。
可他為什麼還是同意了?
或許因為,他已經自私地“擁有”過一次,不想再為了自己的私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那句“為了譚宏宇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也壓垮了他所有掙紮的念頭。
……
課間操結束,廣播裏播放著悠揚的音樂,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回教室。
“孫閻王又找你幹嘛了?”譚宏宇手插著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李斌的興緻不高,聲音有氣無力。
譚宏宇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眉頭一皺,“你怎麼了?老孫把你怎麼樣了?我都沒受罰,她還能把你吃了不成?”
學校對打架鬥毆這類事,向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隻要沒鬧出大亂子,老師們都盡量在中間斡旋。畢竟記過是要跟著檔案一輩子的事。
譚宏宇這次離家出走,學校也隻是口頭教育,交給了班主任和德育處處理。
“我去找她。”譚宏宇見李斌這副蔫頭耷腦的樣子,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轉身就要往辦公室沖。
“欸,不是!”李斌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拉住他。
譚宏宇甩開他的手,悶悶地坐回座位,“那你到底怎麼了?”
李斌心中鬱結,喉嚨像是堵了團棉花。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你爸媽……要把你轉到哪兒去啊?”
“我又不走,你管那麼多幹嘛?”譚宏宇拍了拍李斌的後背,滿不在乎地笑笑。
“我就好奇,”李斌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跟我說說唄。”
“希光中學。”譚宏宇隨口報出個名字。
“那個學校很好嗎?”
“這個……你可能沒什麼概念,”譚宏宇想了想,換了個說法,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它有個更出名的稱呼,叫‘光城一中’,或者說,‘光城高中初中部’。”
李斌愣在原地。
譚宏宇看著他發懵的樣子,笑得更得意了,“厲害吧。”
“額……”李斌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那是啥?”
他對鎮子外麵的世界認知極為有限,六年級前甚至不知道鎮上還有中學,至於更遠的縣城,那就更是兩眼一抹黑。
這下,輪到譚宏宇懵了,“這你都不知道?”
李斌誠實地搖搖頭,這些名字他聽都沒聽過。
“就是縣裏最好的初中之一,這麼說你總明白了吧?”譚宏宇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哦。”李斌心下瞭然,原來是這麼個好地方。
他無意識地晃著腿,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很輕鬆。
“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唄。”
話一出口,譚宏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不去?”李斌不敢看他的眼睛,自顧自地說著,“我想去還沒機會呢,你爸媽也是為你好,你就去吧。”
“你什麼意思?”譚宏宇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趕我走啊?”
“不是趕你走,是為了你好。”李斌耐著性子,重複著那套讓他自己都作嘔的說辭,“你現在的成績還差點意思,學好了,纔有出息嘛。”
他努力擠出一個坦然的微笑,可心裏卻像刀割一樣難受。
“你在教我做事?”譚宏宇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怒視著李斌,“你憑什麼像我爸媽那樣管我!”
這一聲怒吼,像平地驚雷。
旁邊正閉目養神的周易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一臉驚愕地看著突然劍拔弩張的兩人。
李斌徹底語塞。
譚宏宇說得對,他有什麼資格?他憑什麼管他?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自己明明最討厭被人這樣管束,可現在,卻偏偏扮演著自己最討厭的角色。
“我隻是……為你考慮。”他的聲音乾澀而無力。
“關你什麼事!”譚宏宇吼了回來,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裏全是失望和被背叛的傷痛,“這件事別再提了,不然別怪我不把你當朋友!”
李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再說下去,隻會讓場麵更難看。譚宏宇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
這件事,隻能先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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