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我便收到噩耗,聖上下達旨意,要將莫淩秋送進相府。
侍女紅玉為我梳理發髻,將一根海棠銀簪插在我的頭頂,細碎地呢喃道:“小姐,那莫淩秋是紫雲國送來給陛下玩兒的,您不必對他有好臉色,連陛下都不想養他,這才送到相府來。”
看來相府的每個人都拿到了惡毒後媽戲本,我淡笑不語,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少年音:“阿姊可準備好了?紫雲國的小子要來了,我們且看個熱鬧去。”
少年正是相府嫡子,我的親弟沈嵐,從小便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性格,平素最愛拉著我到處闖禍。
這日,他一襲金絲襴衫,脖間一道雙魚荷花紋長命鎖,腰間係五彩玉帶,腳踏雪白雲靴。
八歲的年紀,骨子裏已滿是張揚桀驁,若非我平時敲打他的性子,恐怕這棵小玉樹早就在溺愛澆灌下歪得不成樣子。
“阿姊,你可真慢。”沈嵐拽起我的手,急不可耐向府門奔去,並不在乎我提著裙擺跑著有多費力——
“撕拉”一聲,好嘛,紅玉給我悉心挑選的絹紗百蝶石榴裙被樹枝勾開一條裂縫,這位冤種弟弟又幫我闖了個禍。
身為嫡女,我的著裝不能隨意,尤其出麵在生人眼前,沈嵐卻對這些規矩不以為意:“唉,別回去換了,阿姊,看熱鬧要緊。等你換回來,飯菜都涼了。”
我真想揍他一頓,可眼下,給莫淩秋留下個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命格冊子所寫,我第一次見到莫淩秋時,就給他來了個無敵下馬威,逼他跳進池塘裏撈取我故意扔下的海棠銀釵。
早春的池水並不暖和,甚至有些涼意,莫淩秋穿得單薄,又奔波了數月有餘,這一次下水,他染了極重的風寒,差些一命嗚呼。
不錯,這個第一印象簡直慘不忍睹。
我和沈嵐立在府門口的貔貅旁,阿爹還在上朝,母親領著一眾家丁在門前等待,雖說莫淩秋並不受寵,可作勢的架子還是要擺足,不能讓旁人覺得相府虧待了他,至於他被關進相府後是死是活,倒也無人在意。
我期待地搓著手,直到看見莫淩秋下了馬車。許是麵見過聖上,他的衣貌都被精心打理,那張和小墨弦一模一樣的俏臉,令我絕代難忘,隻是眼窩帶著深深的溝壑,顯得無精打采,他的眉眼清冷,無喜無悲,有的隻是曆經滄桑的淡然。
唉,難為他小小年紀,拖著瘦弱的身板顛簸數月,跨越萬裏關山。
莫淩秋跟著母親進門後,身後的車夫、護衛便撤了去,家丁關上大門,沈嵐立即跳上前,抱拳睨著他,冷嘲熱諷道:“紫雲國人都是你這副羸弱模樣嗎?”
啪!
我還未出手,冤種弟弟已經給了莫淩秋一記響亮耳光。
莫淩秋黑白分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卻很快消弭,他竟然勾起唇角,笑得如沐春風:
“怎會?在下自幼身體孱弱,總被人叫作‘藥罐子’,實在見笑。”
沈嵐見他如此自貶,也不好繼續為難,反倒牽住我的手,把我引到莫淩秋跟前,得意洋洋地介紹說:“她是沈明月,我的阿姊,相府嫡女,你以後要聽她的話,知道不?”
莫淩秋拱手作揖,麵上仍掛著淺淡笑意,低頭應了聲“是”。
是時候來一記猛烈的下馬威了。
我含笑牽起莫淩秋的手,他一怔,定定地看我。
我懶得廢話,直將他牽到水池旁,他雖滿腹疑惑,卻也很順從地跟著我,沈嵐纏著我道:“阿姊,你要帶這小子去哪裏玩啊?”
“帶他喂喂魚。”
我指向池中一條肥嫩的金色錦鯉:“看那裏——”莫淩秋便將視線移了過去,沈嵐立即心領神會:“懂了,阿姊想吃魚。”
我剛準備拔出銀簪扔下去,沈嵐便將莫淩秋推進水池,一邊哼哼道:“快給阿姊抓魚去,不然拿你做魚糧!”
不是,弟?我還沒動手呢!
我握著銀簪進退兩難,不知所措,沈嵐滿臉得意:“阿姊,就是得讓這小子知道,誰纔是相府的主子!”
得此賢弟,渡劫大計,焉能敗矣?
莫淩秋雖然會水,可初春水涼,他凍得哆嗦,在池子裏遊得緩慢,赤手空拳,根本抓不住水裏的遊魚。
我看得十分心疼,便背過身,對沈嵐道:“行了,實在抓不住,買一條魚便是,別第一天就把人弄死了。”
“都聽姐姐的。”沈嵐側過身,衝莫淩秋喊:
“喂,紫雲國小子,別抓了!我姐說你太廢物,直接買條魚吃算了。”
“……”
你真是個好弟弟。
莫淩秋上了岸,衣衫不整,家丁也在一旁看戲,我正欲回到廂房睡個美美的回籠覺,他卻沉聲叫住了我:“等等!”
我疑惑轉身,隻見他雙手捧一條金色的錦鯉,半蹲向我獻上,嘴角仍是上揚,眼中卻滿是冷光:“義妹,這便是為兄贈與你的見麵禮。”
錦鯉的雙目被一把尖刀貫穿,太陽照射下,閃著凜凜寒光,赤色的液珠順著他五指的縫隙淌下,少年的身軀雖幹瘦如柴,卻帶著震撼人心的恢宏氣勢。
是了。墨弦就是這樣的仙。
我微微一歎,踱步而退,頷首俯身,朝他伸手,莫淩秋低著頭一言不發,視線落在我的石榴裙上,似有流光閃爍。
沈嵐搶在我身前,抓起大魚,也不顧汙穢染了紫袖,抱起錦鯉便衝向庖廚:“阿姊,這點小事我去辦就好了,你且等著!”
我按住額角,頗為無奈,小時候就不該對他太好,都把一位本該風流的小少爺養成狗腿子了。
“你回去吧,家丁會帶你去房間,換身幹淨衣裳。”我搖了搖頭,不對,不能關心他,於是加狠語氣,故作矜貴道:“你是沈府的客人,別傳出去,讓人以為我們在欺負你。還有,以你的身份,不配做我義兄,明白麽?”
他眸中的冷色好像淡了一點,卻仍是瞬也不瞬望著我的眼睛,那張人畜無害、清秀俊美的臉弄得我很是心虛,隻好低下頭背身而走。
身後傳來他微不可聞的輕笑,我納悶,他是腦子進水了嗎?怎麽摔進池裏還這樣高興?
命格當中,莫淩秋病了。
不過,沒有家丁敢說緣由,母親隻責怪了兩句沈嵐,倒也並未深究。
大夫說他舟車勞頓,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又觸了冷水,這次風寒來勢洶洶,恐怕會留下病根。
沈嵐事不關己地聳聳肩:“死了就死了,紫雲國人都該死,連年征戰,殺了多少楚鄴男兒?”
倒也不能怪沈嵐戾氣太重,他從小便接受士大夫教育,耳濡目染些朝堂鬥爭、邊防之戰。
紫雲國地處西北,祖上有半數遊牧民族血脈,馬背上的功夫自是不必多言,兩國之間的戰爭,也幾乎都由紫雲挑起,楚鄴國民對紫雲積怨已深,雖說兩國已休戰十年,甚至送公主過去和親,可也難說這和平的景象還能持續幾年。
莫淩秋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看著十分可憐。他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再不濟,天上幾位神仙也會保著他,輪不著我操心,可我還是有些愁思,我想起了樹精爺爺。
爺爺的身體一向不好,他已經活了五百多個年頭,他說,這是老病,吃什麽藥都治不好。我偏不信,上山采各種草藥,將土方子試了個遍,仍是無益。
唉,我翻閱了楚鄴地圖,沒有找到一處名為“終南”的山脈,六界如此廣袤,我原來所處的地界,到底在哪?
愁著愁著,我拿了粒自製的藥丸,趁著夜黑風高,偷偷溜進莫淩秋的房間。他的房間沒有我的一半奢侈華美,隻是比下人住的好上一點。
莫淩秋睡著了,薄唇微張,吐著熱氣,似乎非常難受。細密的睫毛微顫,眉頭緊鎖,像是做了噩夢。
也是,他怎麽可能做美夢呢?命格冊裏寫,在他二十四歲登上龍椅之前,過得都是刀光劍影、內爭外鬥的苦日子。
我不敢點燈,隻開了一道窗縫,讓月光照進來。
月色泠然,落在他蒼白冷峻的麵容上,平添一抹淒美慘淡。
我將藥丸塞進他的唇裏,可他怎樣也吞不下去。無奈之下,隻好抬手把他輕輕扶起,倒杯茶水,小心地喂他喝下,拍了拍他的背,哄誘他慢慢吞下去。
這場景,和小時候沈嵐生病時一模一樣,沈嵐以前也生過病,還是會傳染的瘧疾,大夫們診了七日也不見好,家裏人都開始給他哭喪。
我不信邪,就像不信樹精爺爺的老病不會好,搗藥煎藥,服侍他用下,寸步不離地照顧了半個月,沈嵐的高燒才終於退了,病好後,這小子的腦袋就不正常,總是圍著我轉,滿眼亮晶晶的,感覺雖然不差,但是很怪,我不喜歡被人這樣注視。
總歸是一道劫,還是一道必死的劫,如果投入太多感情,最後難過的肯定還是自己。我的計劃是在二十三歲,也就是沈府滿門抄斬前找到終南山,找到樹精爺爺,之後便死遁逃走,以凡人的身份陪著爺爺度過餘生。
眼見莫淩秋吞下藥丸,我便摸索著出門而去,卻在此時,一股不輕不重的手勁扯住我的袖角:“別、別離開我。”
我正欲掰開他的手,他卻趁機反手握住我的,像個耍賴的孩子,嘴裏喃喃著:“別走、別走……”
我動了惻隱之心,靠著床沿坐下身,默默看向他的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無助的墨弦,他在我心中一直是長身玉立的神祇模樣,化為凡胎後,竟然如此脆弱,像朵隨時枯萎的水蓮。
我感激他救了我一命,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以上仙之姿,雖倨傲冷酷,卻是真真切切朝我伸出援手。
那就給你我的手吧。
我望著莫淩秋,透過他,看見墨弦,看見九天之上清冷的玄影。
他的手與我緊握,洇出一層潮濕,不知何時,我竟睡著,睡得齁甜,直到有人小聲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