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睡眼朦朧,眼前人影搖曳,稍稍清醒後,忽覺大難臨頭。
沈嵐蹲在我身前,滿眼鄙夷:“阿姊,你不會看上這小白臉了吧?”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還握著莫淩秋,而他也倚在床頭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嚇得我立即縮回手,往裙擺裏擦了兩下。
“阿姊,你看上哪家公子,強了便是,這小白臉是紫雲國人,對他這麽好做什麽?”
小小年紀,口中盡是虎狼之詞,讓我不禁想起一位故人。
“咳咳,昨夜隻是來看望他的病情,怕他死了,總歸影響不好。你不要多想,我對他沒興趣。”
事情開始往不對勁的方向發展,比如府中有流言傳我饑不可耐,對紫雲質子一見鍾情,當天晚上就潛入他室對他動手動腳。
“那小質子確實生得俊俏,長大後定是風流倜儻,但如小姐這般高貴的身份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氣。”
紅玉笑著打趣,一邊為我打理妝容,我真是百口莫辯,明明被他強拉一夜,睡得腰痠背痛,醒來名譽遭殃,更有人設危機。
果不其然,當天夜裏,仙君就找到我,對我痛批道:“我是讓你蹂躪莫淩秋,不是讓你勾引莫淩秋!”
“蹂躪”二字,我實在沒有經驗,可“勾引”二字,我有所耳聞,於是對仙君侃侃而談道:“我是狐狸變的,那書中所寫,狐狸精向來最會魅惑之術,你怨不得我。”
仙君氣極反笑,將一張符文定在我眉心上:“你若是壞了上仙的命格,便判你渡劫失敗,同時處以天雷九道。”
我怒不可遏地舉起拳頭,他施施然拂了個袖,瀟灑離去。
誠然,我這種低階地仙在他眼裏,同那螻蟻沒什麽區別。
我垂頭喪氣回到廂房,沈嵐正在門口等我,衝我眉飛色舞道:“阿姊,你想不想同我一起學習騎射?”
他從六歲便進入皇家書院學習四書五經六藝,認識了好些皇子朋友,可我一個姑娘,如何能進入皇家書院學習?頂多也就讀個私塾,認些大字,再學習女紅和相夫教子的禮儀,如此纔算得上是大家閨秀。
“阿姊,如今聖上開明,公主殿下還有將軍府的小姐都能進書院學習,你如何不能?總是宅在家裏多無聊?我們一起念書去吧!”
“那莫淩秋呢?”
話一出口,我就悔了,誒,我擔心他作甚?
沈嵐不爽地抱拳嘟囔:“阿姊要是喜歡那小白臉,便也帶著做侍讀好了。”
夜裏,我點一盞蓮花膏燈去找莫淩秋,泛黃的窗紙內,一道清晰的輪廓印刻其上,屋內亦是亮的,他伏於案前,似在專心看書。
墨弦仙君是文官,想必他對書卷悟性很深,日後考取功名不在話下,美妻嬌妾也是手到擒來罷。
誒,我又想遠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讓他有一統兩國的雄心壯誌,而非談些家長裏短,兒女情長。
我並不認為實現一個人的抱負需要依靠仇恨來推動,秦一統六國、劉邦大敗楚軍,建立漢朝,後有文景之治與昭宣中興,驅逐匈奴,一展疆土,難道靠的全是仇恨?
我相信一定會有一種方法,無需將苦難加諸於一個十一歲的少年肩頭,也能讓他成為後世稱道的一代賢王。
是以,他必須隨我進入皇家書院,同權力與政治交際,拓寬視野與見解。
我想了數十種話術哄騙莫淩秋隨我進入楚鄴王宮,可我才用了第一種他便欣然同意。不是,哥?
你身為紫雲質子,一點也不擔心自己在楚鄴王宮的處境嗎?
“義妹會護著為兄的,不是麽?”
他調侃起我時頭頭是道,我總覺得哪裏不對:不應該是哥哥保護妹妹麽?
我性子隨和,也未與他爭論,莫淩秋換上一襲簡練白衣,含笑凝視著我,這幾日的靜養下,他的身體似乎好了不少,眸光也比初來時更有精神。
其實我一向看不懂他,不知道他是真笑還是假笑。孤身住在敵國,寄人籬下,真的會開心嗎?
我哀歎一聲,俯身抱住他,輕輕拍著少年單薄的身軀:“莫淩秋,你註定是一個與眾不同的男子,請你不要忘記故土,永記此時被送往楚鄴的心情,爬上去,爬到頂點,爬到一個誰也不敢低看你的位置,在這之前,我會全心全意護著你。”
我不想與他共情或者安慰,再多的寬慰,都沒有獻上忠誠來得可靠。
也許他會覺得莫名其妙,一個十一歲的深閨小姐,為什麽希望他走上那條危險的道路?
“明月。”
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語氣透著生疏冷硬:“你是個奇怪的女孩。你看穿了我的心思,似乎知道很多秘密,但是無所謂,不管你幫不幫我,我都會試著去做——我要讓天下人匍匐在我腳底。”
我想,玄機門的老古董們應該會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按部就班走完命格得道飛升的聰明人,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傻子。
我仰起頭,與他擊掌而笑:“哥哥,今夜此誓,不要讓妹妹失望。”
三日後,我和莫淩秋、沈嵐三人坐在去往書院的馬車。
嗯……沈嵐似乎很是興奮,朝我擠眉弄眼:“阿姊,咱倆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待會,我給你介紹那裏的朋友!”
“朋友就不必介紹了,我有你一個就夠了。”這句話是真的,我可不想同那些王孫貴胄有太多牽扯,我還想安安穩穩活到二十三歲歸隱山林呢。
卻不料沈嵐小臉一紅,手指不自然地握拳,別過頭不敢見我。
終於安靜了。
莫淩秋意味深長衝我一笑,我亦頷首回他一個笑容,於是他也側過頭去。
不是,你倆在搞毛?
馬車內的尷尬氣氛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我命車夫停下,與沈嵐道:“魏大孃家的梨花糕滋味一絕,我去買些,待會分給你朋友,等我一會。”
其實是我饞了,看見梨花糕頗有些走不動路。沈嵐信以為真,瞧著魏大娘鋪子就在旁邊,扭扭捏捏道:“那阿姊快去快回。”
我利落地跳下馬車,也不顧什麽閨秀形象,隻想速速解了嘴饞。
急不可耐地跑到鋪子前,正張口喊道:“大娘,梨花……”
話音未落,見得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年掠過我徑直甩了一塊銀子給大娘道:“八兩梨花糕,現在就打包。”
魏大娘糾結地望著我倆:“不好意思啊,隻有最後八兩了,你要是全買走,這位姑娘就買不到了。”
我要半斤,他要八兩。
這不是存心找茬嗎?
“我先來的!”
“我先付錢的。”
狐狸不發飆,當我是病——
“唔?”
那少年抬手塞了塊梨花糕堵住我的嘴,滿眼戲謔道:“爺請你一塊,不必感謝,走了。”說完便腳底抹油般,抱著最後半斤梨花糕逃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