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漂了多久,我已做完一場春秋大夢,夢裏的我,腮凝新荔,鼻膩鵝脂,華冠麗服,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
委實不是我自戀,而是服侍我的小丫頭這樣誇讚我。
我照照銅鏡,也覺得自己的人形美得有些過分,絲毫不亞於天仙嬌娥。
而且,我的地位似乎非常崇高,光是服侍我的丫頭就有成百上千,居所金碧輝煌,處處透著珠光寶氣。
要不怎麽說是做夢呢!
“紫微大帝又來提親了,主子,這次也要因病推拒麽?”
紫微大帝?九重天隻有一個紫微大帝,他是遠古上神,修為之高,早已超脫六界,這樣的存在,我隻聽瑤華姐姐說過,從來不曾親眼見過。
可當我滿懷好奇想去看一眼時,美夢醒了,唉,在最精彩的時候,它居然醒了。我頗為憤慨,所以誕生的時候也沒哭,憋著張臭臉,把接生婆嚇壞了,她一巴掌掄在我屁股瓣上,硬生生把我打哭。
我又哭,又疑,疑的是我怎麽還記得這些前塵往事?我記得瑤華,記得樹精爺爺,記得仙界和凡界的一切。
我哭累了,就專心扒在奶媽懷裏吸奶,懷疑自己投了個假胎。一隻寬厚、長著粗繭的手朝我伸來,輕撫我的臉頰,有些癢,接著頭頂傳來一陣充滿慈愛而雄渾的中年男音:“今日中秋,花好月圓,便叫她‘明月’如何?”
不如何,忒隨便!
可我又想,我原來的名字,似乎是取自“三千弱水隻取一瓢”的“弱”,而且因為樹精爺爺不大識字,將它寫錯。
從此纔有了“白若”。
嬰兒是不能說話的,在母親的默許中,“明月”誕生了。眾侍仆齊齊恭賀:“寶婺星初起,桂花香滿室!恭喜老爺夫人喜得千金!”
我長到三歲時,大抵摸清了自己所處的朝代和家境。這裏是楚鄴國,我爹沈莊是楚鄴丞相,文官之首,位高權重,而我沈明月,身為沈相嫡女,自幼受盡寵愛,出生時還得了皇帝封賞。
因此,我的性子應該囂張跋扈,再怎麽也該有分貴女氣勢。
但是沒有。
我在仙界伏小做低,又在凡間當了那麽多年蠢狐狸,實在沒法端一副架子耀武揚威,是以,我十歲時,玄機門的仙人找到我,神色憂鬱,憂鬱中又帶著點懊惱,那雙幽怨的眸子落在我臉上時,令我有些心悸。
我是不是該裝得有些惶恐?畢竟那麽大一個人突然從我頭頂降臨。
於是,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他連磕三個響頭:“鬼啊!饒了我罷饒了我罷!”
仙人看向我的目光更憂鬱了,我與他四目相視良久,他終於開口道:“怎麽對貨不對人呢?”
這還用問嗎?
我心中頗為氣惱,想到那日紫衣姑娘搶了我的命格,如今不知在哪裏逍遙,十指微蜷,又仰起頭故作驚恐道:“您是仙人……還是鬼怪?”
“我是神仙,前來助你一臂之力。”
他與我詳道前世身份,說我是天上落下來渡劫的仙,需要走完一通命格,如今見著形勢似有不對,怕我耽誤了另一位上仙的情劫計劃,這才下凡前來指點。
我自然心知肚明,裝出一副天真無知的孩童表情:“什麽仙,什麽人?我不大懂。”
他與我徹夜長談,我終於一拍腦門:“哦,原來是這樣。”仙人欣慰一笑,將命格本遞給我:“你今夜將這冊子詳讀一遍,記在腦中,往後遇到事,一定要按照冊子上寫的來做,否則,你回不了天庭。”
這話裏威逼利誘的意圖實在明顯,若我真是個無知的十歲孩童,倒也願意上鉤,乖乖按那命格本上寫的去做。
可我翻開命格本子,句句觸目驚心。
十一歲時,我會遇到墨弦的轉世“莫淩秋”,他的身世特殊,既為皇室遺孤,又是敵國質子。
他的母親顧挽霜更是一代傳奇。
顧挽霜本是楚鄴國太子楚楓的太子妃,因戰亂流落敵國時已懷有身孕,為使孩兒順利出生,她勾引了紫雲國三皇子莫方晏,與其纏綿枕榻,不清不白,僅以情人身份共處,藏得極深。
在敵國誕下莫淩秋後,戰亂也得到平息,她立即拋下幼兒逃回楚鄴,嫁給已是楚鄴國君的楚楓,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後。
莫方晏這才明白自己慘遭利用,便將對顧挽霜的恨發泄到無辜幼兒莫淩秋身上,他對小莫極盡嚴苛,殘酷虐待。
莫淩秋十一歲時,方晏將他送至楚鄴作為質子,楚鄴和紫雲自古劍拔弩張,小莫在楚鄴也遭到非人對待,而非人對待的罪魁禍首是……
我???
仙君鄭重點頭:“不錯,你自幼錦衣玉食,深得父母偏袒,是以刁蠻任性,也最看不慣紫雲國人,皇帝信任沈相,命沈相照顧莫淩秋,不過,除了皇後顧挽霜,這世上沒有人真正關心他。
莫淩秋住進沈府後,你作為他的義姐,對他百般刁難,苛責打罵,讓莫淩秋懷恨在心,而仇恨,成為了他勵精圖治、一統天下的力量。”
後麵的故事極盡殘忍,不必詳說。
沈府滿門抄斬,我在死後被反複鞭屍……
難怪,紫衣姑娘寧可違反天規也要搶劫我的命數。
什麽破命啊?不僅把上仙狠狠得罪,自己還落得死全家的悲慘結局。
“這戲台呢,總得有人唱黑臉,有人唱白臉,你分到的是個什麽角兒,就得裝著像個什麽人。
唯有如此,你才能回到天庭,繼續享逍遙的神仙日子。”
仙君言盡於此。
我推開窗欞,窗外月色清冷、水聲潺潺,更遠的地方,一輛馬車正攜著滾滾紅塵,穿過清風明月,萬裏山河,不偏不倚地朝我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