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那枚赤丹後，仙體忽而一熱，五髒六腑似萬蟻啃食，我疼得冷汗直流，抱著肚子在草地裏滾來滾去，想必這就是投機取巧的代價，凡事想走些捷徑，可實在不易。
又去泉水裏泡了會，胸口內的灼燒感才漸漸淡去，等天完全黑了，才徹底將這枚赤丹消化幹淨。
熾琰賞給我的功德，足足有上萬點，可供我一躍飛升玄仙，我也顧不得滿身疲憊，馬不停蹄地往玄機門方向趕，我要下凡渡劫，去見樹精爺爺。
每重天都設有一道玄機門，若有小仙攢夠功德，便向門中投名登記即可，門內弟子會在三日內傳音通知具體的曆劫時間。
回到慶霖宗已是第二日巳時，瑤華姐姐卻不在學堂之中，陸師兄說，她不知又跑去哪重天遊山玩水，兩日未歸了。
熾琰傷好的訊息還未傳至九重天下，想必他有自己的考量，陸師兄盯了我許久，眉尖一緊，語氣中滿是驚疑：“白若師妹，你不過出走幾日，如何得來這般多的功德？”
許是我身上的仙氣不可同日而語，他發現了些端倪，我訕笑道：“機遇罷了，撿到個身死道消的神仙內丹。”
“這樣的機遇，當真前所未有。”陸師兄一向穩重，可這次，他的眼裏充斥著無盡的豔羨與擔憂：“一日千裏固然是好事，卻不要誤入歧途。”
我聽得心不在焉，是以不經心地點點頭：“師兄，我先去睡會了。”
睡醒時雲霞漫天，瑤華仙子身著一件流光溢彩的羽衣坐在榻邊，衝我眉飛色舞道：“你醒啦？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我以為她的好訊息是“熾琰平安回到九重天”，卻不料她的櫻唇中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若若，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子啦！他是西方白虎七宿之一的畢宿，名月烏，這身衣裳也是他送我的，好看不？我可從沒穿過材質這樣好的仙衣呢！”
我猶豫不決道：“好看是好看，可那畢宿應當是名上仙……他為何同你……”
“定然是我的美貌與可愛吸引到他了！若若，這你就不懂了，有個詞叫‘一見鍾情’，他見我的時候，眼中全是驚豔之色，沒錯，愛一個人，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我無語凝噎，不忍打擾她的懷春興致，她又抱著我說了許多這兩日的甜蜜意外。
大致就是，她四處瞎跑找熾琰的時候，撞上了同樣正在找熾琰的月烏，兩人一見如故，相約花前月下，夜夜交心，雖然這個“夜夜”僅有兩夜，可瑤華已然斷定月烏就是她的真命天子了。
她說的我昏昏欲睡，直到最後也沒能插嘴說上自己將去曆劫的事情，想來那纔是最後悔，我無論如何都該同她道別的。
翌日一早，我收到玄機門的傳信，告知我將在午後未時投入輪回道渡劫。
瑤華仙子不知何時離開了慶霖宗，想必又去尋那真命天子了。
我無奈一歎，留下一封書信置於枕上，同大師兄、靈虛真人作別後，忐忑而堅定地踏上我的輪迴路。
靈虛真人撫須惋惜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終，孩子，待因果了結，你我仍可續上這段師徒緣分。”
陸師兄朝我拱手作揖：“小師妹，一路平安。”
劫成，飛升玄仙，劫敗，或回到原點，或身死道消，灰飛煙滅。
我驀然回首，多想在燈火闌珊處，再次見到那抹明豔的粉色。聽說墮入輪回後，會忘記仙界的一切，而飛升成仙後，又會忘記凡塵的一切，總歸有一場遭遇是記不得的。
路過一潭明泉時，照見自己毛茸茸的身體：我的眼睛是翠色的，和樹精爺爺夏天的葉子一樣，流淌著濃亮的綠。
一身絨毛似冬日雪被，一塵不染，遠遠看去就像個白團子。
我在動物界是很漂亮的，我有靈狐血脈，樹精爺爺說，我能修成九條尾巴，成為這世上最厲害的狐狸。
可他又不希望我修成九尾，因為九尾的內丹有起死回生之效，乃六界至寶，會給我帶來殺身之禍。
他希望我能做一隻無憂無慮的狐狸。
吃下赤丹後，我長出了第二條尾巴，靈狐一族天生就能隱藏尾巴，我也藏得很好，沒有被陸師兄和靈虛真人發現。
玄機門的引路弟子彬彬有禮，且公正冷淡，一句話也不同我多講。
我隻問他：“怎樣纔算‘渡劫失敗’？”
他說：“自戕自殘、或是被命外之人打成魂飛魄散，皆算‘失敗’，前者仍可回到仙界，以‘地仙’身份繼續修煉，後者身死道消，無轉圜餘地，是以，若遇命外之人，當即自戕，莫要給他屠戮之機。”
我大抵聽懂了，隻是這命內命外，投胎去了凡界，將仙事忘個幹淨後，誰又分得清呢？
我正要投入輪回池水，卻見西邊天上忽而霞光萬丈，絢爛無比，金紅色的彩雲中，一名仙人負手而立。
仙人白衣翩飛，氣宇軒昂，定睛一瞧，才認出那是張無與倫比的俊臉，眸如墨染，色若冷月。
墨弦……是他？他也來曆劫？
引路弟子亦看癡幾分，緩過神後，才對我厲聲斥道：“你怎麽還不跳？錯過時辰，命格會有偏差！”
我方要縱身一躍，卻在此時，一名紫衣姑娘架著祥雲從我身側極快掠過。
我甚至瞧不清她的身影，便被那氣風震出池外，爬起來時，隻見紫衣姑娘自雲上一躍而下，沉入輪回池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好，她搶了你的命格！”
我還來不及傷心或惱怒，就見得另一名玄機門弟子氣喘籲籲地跑向我。
此刻他也顧得不禮節，半蹲下身，急不可耐地與我道：“上神渡劫在即，她本是上神情劫中的一名重要人物，如今棄職不顧，小狐仙，隻能讓你頂上了！”
原先引路的弟子嚷嚷說：“隻能怪你命不好，錯過了投胎的最佳時機，輪回道中不得有空，你便將她的劫數頂上吧，不然你也投不了。”
我真是服，你們玄機門沒管好仙人們亂投胎，反倒把我這個受害者說得有十宗罪。
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墨弦遙遙望了我一眼，便毫不猶豫地投入池中，我心一橫，也跟著跳進池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