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說，出門在外要多交友，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路嘛。
“你……”
他驀然回首，還未回話，茅屋隔壁突然爆出一聲巨響——
“砰！！”
熾琰化作一縷輕煙回到我的金鈴，我推開門，好奇地往隔壁探頭。
卻見一名頭頂雞窩的女仙正掄著鍋鏟，追著一隻白白淨淨的小蘿卜仙狂奔。
蘿卜仙見我家門開了條縫，容不得我拒絕，腳底抹油般鑽了進去。
眼見那女仙又扛著鍋鏟氣勢洶洶地衝向我，我立即慫得將木門關嚴。
小蘿卜仙定定看我，水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狐仙姐姐，你能打得過外頭那母夜叉嗎？”
“那母……啊不是，那女仙是你什麽人？”
門外傳來連綿不絕凶悍有力的叫囂聲：“開門啊！把那壞蘿卜交出來！”
小蘿卜仙道：“她是我姐。”
“你姐看著也不像個蘿卜啊。”
我晃晃腦袋，小蘿卜仙“噗嗤”一笑，月牙似的眼睛含笑凝著我，突然意味深長道：“原來是個傻子，不知道味道如何呢？”
我“啊”字未落，那蘿卜仙突然變得有八尺高，張開血盆大口，將我“啵”一聲吸進肚去！
隱約聽見上空傳來他的歎氣：
“唉，還不夠打牙祭的，去抓下一個獵物吧。”
我“啪嗒”一聲落在平地，腿骨差些摔裂，緩了好一會才堪堪起身。
四周黑得一覽無餘，一絲光也照不進來，我歎：“原來是隻黑心蘿卜。”
熾琰從金鈴裏鑽出來，皺眉咳了一聲：“真難聞，毛茸茸，你能不能去些正常地方？”
我委屈巴巴道：“原以為蘿卜是吃素的，沒想到狠起來連狐狸都吃。”
“誰跟你說它是蘿卜了？”
熾琰雙指合攏，捏了個火苗，照亮一方天地，氣定神閑道：“上古凶獸窫窳，人麵馬足，擅偽裝，常以孩童之相誘敵深入，食人肉，不吐骨。”
“那我們還出的去麽？”
“猰貐之軀屬火，正是火相修士吐納調息的一處寶地，我倒不想太早出去。”
我急急抱住他的大腿：“大佬，我修為這麽低，會被他消化的。”
“那你坐我身上，不要亂動，我有仙靈之氣護體，你多少能蹭到些。”
熾琰盤腿而坐，我順勢爬上他的膝蓋，有模有樣學起他吐納的姿勢。
他隻覺好笑，我摔得四隻腿都抓不住地，此時卻用兩條後腿撐著肥重的上體，坐得歪歪斜斜、搖搖欲墜。
熾琰伸手將我攏在懷裏，倚著他的結實的身軀，我實在輕鬆不少，仰頭朝他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卻見他已凝神屏息，遁入道門，身上火光流轉，熱得我有些頭昏腦漲，不過，比起化作猰貐的食糧，還是在他的懷裏被悶死這種死法更妥帖些。
我頗感睏倦，閉上眼睛，一不小心就給睡過去了。
待我酣暢淋漓睡醒過來，卻見得眼前一片漆黑。怎的？難道熾琰傷好後獨自出去，將我一隻孤寡小狐留在此肚？想想並不意外，然而這不意外纔是最為可怕。
我急得滿頭大汗，搖著脖上的鈴鐺，一遍又一遍喚道：“熾琰、上仙、大佬，你在嗎？”
清脆的鈴聲在空蕩的黑暗裏不斷回響。我心底發毛，麵如死灰，“啪嗒”一聲跌倒在地。我不怪熾琰，隻怪自己太弱，運氣也不好，還沒當上一年神仙，就化作了怪物口糧。
可如果時光能回溯，我一定不會在那天上山，我不要做什麽神仙，就想和樹精爺爺快快樂樂地生活在老樹林裏，自由自在，無人打攪。
“哈哈哈哈哈……”
熾琰周身火光繚繞，一襲紅衣颯爽，立在不遠處捧腹大笑。
“不好意思，看你傷心的太認真，實在很好……”
“撲通——”
出乎他的意料，我抬起後腿猛地躍進他懷裏，像一團白色的祥雲，柔軟而頗具彈性，可祥雲是不會傷心，也不會高興的，在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心中的苦澀就被無法言說的幸福代替。
“熾琰，你沒有丟下我！”
他明明隨時都可以走，像三個月前把我丟下九重天那樣百無禁忌，可他真正地抱住我，像安撫一個小孩子，一寸寸捋順我身上炸開的絨毛。
“瞧你這慫包樣，我是那麽不講義氣的神仙麽？”
熾琰鳳眸微挑，眼波流轉，手掌落在我發顫的尾巴上：“整個仙界，就沒有你這麽廢物的小仙。嗯，手感倒是不錯。”
我眼角閃著淚光，顫顫巍巍道：“你剛剛去……”
“猰貐吞了不少小仙，我尋思著他肚子裏該會留下些寶貝，果真收獲不小，我的內傷也好了大半，這都多虧了你啊，毛茸茸。”
生平第一次，我覺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哪怕掌握不了任何仙術，甚至化不出個人形，在這偌大的仙界，還是有仙君需要我的。
我把腦袋埋進他的胸襟裏蹭了蹭，熾琰的身體暖融融的，泛著股香草燃燼後的餘薰，我不禁沉醉其中。
難怪有這麽多女仙喜歡他。
“好了，既然把它肚子都掏空了，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兒，走吧，毛茸茸。”
少年的眉眼間盡是飛揚之色，他有條不紊地捏了個火訣，霎時，一條火龍騰空而起，直鑽猰貐心肝，猰貐疼得渾身痙攣，“呸呸”兩嘴，將我倆吐了出來。
“小蘿卜仙”不可思議地看著完好無損的我和熾琰，眼中擠滿驚恐：“我什麽時候吃了個上仙？！”
他欺軟怕硬慣了，隻會逮些修為不深的地仙，對玄仙和上仙繞道而行，絕不冒犯，是以，安安穩穩活了這麽多年。
猰貐化作原型，拔腿便跑，熾琰哪裏給他機會，抬起長戟直直砍下他的頭顱，一時鮮血四濺，驚得我眉頭一跳。
他隨手施了個水訣，將濺起的血花擋在我身前，手心翻轉，收起長戟，轉身拔出猰貐內丹，一顆通體紅色的藥丸，放在掌心掂了掂，錦袖飛揚，將它扔給了我。
“腥氣太重，我不喜歡，送你了。”
我接過猰貐內丹，一時十分感動，雖然它對我的修行不一定有用，可這卻是熾琰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熾琰忽然仰起頭，頭頂雲霞萬丈，偶有幾隻仙鶴飛過，正如我和他初見那日，他如青鬆卓然而立，俊眼修眉，顧盼神飛，耀眼奪目堪比初升旭日：
“毛茸茸，走了。”
我傻愣愣地凝他，心底總有些遺憾：他是上仙，我是地仙，今此一別，也許再不會見。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拆下脖間金鈴，叼著它送到熾琰手上，目若秋波，萬千情絲在他眼中遊轉：
“謝謝你，熾琰，我爺爺說，空手送朋友離開是不禮貌的，我沒有什麽好東西，這是我最喜歡的金鈴，送給你，希望有朝一日，我們會再見。”
熾琰握著鈴鐺，輕笑一聲：
“老實說，我從沒做過好事，也沒被人謝過，倒是你這小仙，總是無端無故地感激我。”
我也笑：“那是你認識不到自己有多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你朝夕相處的人，一定會感受到，你是個頂好的仙。
熾琰，祝你心想事成，幸福圓滿。在九重天上，也能找到真心待你的朋友。”
“多事，走了。”他招來祥雲，背過身，朝我輕輕揮手，我收起眼中失落，對他揚起一個真摯的笑容。
祥雲愈來愈遠，直到完全消失在天邊，一絲影兒也看不見。
我低下頭，才發現眼中不知何時擠滿了淚，此刻，它們像大雨一樣紛紛墜落：“這是什麽？爺爺，你好像從來沒有教過我。”
水花濺在爪心的內丹上，露出一道金色符文，空中突然浮現幾行遒勁有力的大字：
“毛茸茸，小爺我還有許多正事要做，不宜留置太久，不過，你要是能修成人形，我也就勉為其難下界去看你一次。
答應給你的功德已經融在這顆內丹裏，小爺一向大方，你用不著感激涕零，還有，現在是不是真心覺得，我比墨弦那老古董強上不少？”
這充滿孩子氣的好勝心和不容置喙的傲慢語氣，無疑是熾琰本尊留下的傳信。
我哭笑不得捧著這顆赤色藥丸，放在唇邊輕輕舔舐。
那年，我別無選擇，隻能目送他離開，斬斷自己的情絲，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是天邊的彩雲，輝煌燦爛，若即若離，我怎麽留得住他？
既然留不住，緣何讓我遇見他？
瑤華姐姐口中的“情愛”，依我之見全然是一道劫，像把刀子紮得我撕心裂肺。拋開俗世陪山坐，才得閑心聽水歌，我總歸要過去這道劫的。
在它還未真正壯大之前，我念動過去從不曾成功的清心訣，這一次，竟然真令我的心境徹底平複。
不可言說的情愫消失了，和他跌宕起伏的故事也像曆史的殘頁，被風一吹便化為灰煙。
心如澄水明靜，波瀾不驚。
似有月色照徹，清冷空淨。
清心訣竟有這樣大的效用？
無論如何，我總算有勇氣吞下這枚內丹，將那段與紅衣少年朝夕相處的往事，抹得幹幹淨淨，不留半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