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地狂風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鴉
滿滿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
咫尺隔天涯!”
這出摺子戲抑揚頓挫引人入勝,聞者皆有感而發。
十歲那年,我問莫淩秋,咫尺天涯是何意味?眼前人明明看得見摸得著,為何會隔著天涯?
他鳳眸微挑,嘴角輕揚,笑得高深莫測,可我卻沒由來的感到心悸,我究竟對這個人瞭解多少呢?
“觸手可及,卻不能得到。
若是年少不得誌時見著此般鏡花水月,究竟是幸,亦或不幸?”
聲音如上好的青瓷,透著幽幽的涼。
大抵是不幸吧。
若不然,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怎會有絲絲怨恨在流轉。
時至今日,我才後知後覺,九重天上的墨弦是山巔之蓮,出淤泥而不染,莫淩秋,卻僅僅是個深陷執念難以抽身的俗世之人。
青銅熏爐燃著龍涎香,絲絲縷縷如同飄逸的綢帶,我取下麵具,望向案幾旁淡然沏茶的莫淩秋,幾月過去,他仍是那般豐神俊朗,清淡從容。
隻是,他的衣裝更為華貴,腰間係有一塊品相上等的白玉牌。
玉牌下,晃動的流蘇中,我漸漸看不清那年拂去我發上梨花,清輝澄淨的少年。
“莫淩秋,你為什麽要欺騙小歌?
你為什麽要出賣楚鄴?”
我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他用**裸的背叛,換來榮華富貴,換來前途似錦,可這背後,有多少無辜的人因他而死?
他的眸色黯淡幾分,更顯蒼涼,語氣帶著三分譏諷:“小月,我曾以為,多日不見,你會關心我的安危。”
“是,你過去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長,可你背叛了所有人!小歌的爹爹死了,她也差點瘋了——你要我怎麽看待你?”
不覺間,我眼角噙淚,吼著質問他。
他波瀾不驚的眼中閃過一縷悲慟,卻轉瞬即逝,半晌後,他徐徐開口問:
“小月,你還記得麽?你曾許諾,無論我做了怎樣的決定,你都會護著我。如今這世道,朝廷腐朽不堪,官兵欺軟怕硬,欺善怕惡,滿朝文武,對上諂媚,對下欺壓。百姓勞役沉重,兩國間卻還在為方寸之地打得不死不休,即便我不爭不搶,就能置身事外麽?”
他負手而立,目光熠熠,氣勢震寰,彷彿一位睥睨天下的君王。
“聲名狼藉,我不在乎,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若兩國可並,再無殺伐爭端,再無酷刑苛律,百姓安居樂業,市井繁榮昌盛,便是史官將我批為暴君小人之列遺臭萬年,我亦毫無怨言。”
這一瞬,他眼中的燦光似乎勝過漫天繁星,我心中千頭萬緒竟然無從想起。
旋即,他勾唇而笑,送來一盞熱氣騰騰的清茶,“小月,夜涼,喝些,莫染上風寒。”
我無聲接過,卻一口未沾,語氣低沉,“烏鶇在哪?我是來找他的。”
“你是指那個大夫?嗯,他恐怕仍在夢裏。小月覺得這碧落山莊如何?不如就在這裏住下……”
他的語氣舒緩至極,彷彿過往的嫌隙不曾有過,我卻聽得心驚膽寒,毫不猶豫打斷了他,“夠了!莫淩秋,你想做什麽我不會再管你,可你不該動我的朋友!”
他仍是笑,笑中滿是苦澀。
“你不信我麽?
今夜,我隻是想見你。”
“我怎麽信你?”
他微垂眸,狹長眼睫下一雙鳳目柔情繾眷,清音卻溢位冰山般的寂寥孤冷:
“小月,縱使我作惡多端,卻從來沒有傷害過你。初見你時,你如夏花燦爛,令我怦然心動,有道是,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可是,為何咫尺天涯,為何?隻因我出身卑賤,便受盡欺辱,黑髒如泥,可你皎潔勝雲,纖塵不染,如此雲泥之別,叫我如何甘心?”
他的水眸氤氳,如同十裏碧湖起了薄霧。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哀慟的他,神情惶惶彷彿珠落玉碎,千種酸楚不言而喻。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朋友,親人……我什麽都沒有了,唯有你,小月,你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
今夜過後,我會離開楚鄴,幾年,或幾十年,都不能回來,這也是見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小月,兒時的承諾還作數麽——如果我想帶走你,你會願意跟我走麽?”
我恓惶望他,他淒然一笑,複問:
“你願意麽?”
我不知道。
小歌為了你,失去清白,失去親人。我會變成第二個“趙淺歌”麽?
“如果……”
我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本天書,寫滿墨字,鮮血淋漓,無數冤魂在朝我呼救,他們口中詛咒著同一個名字——
“莫淩秋”
“如果你放過孟逸玨,如果你在未來的某天能放他一條生路,我就跟你走。”
莫淩秋笑得幾分苦澀,“原來,他在你心底那般重要。”
“他不比你心機深沉,也許有朝一日會四麵楚歌,那時,我希望你救他一命。”
莫淩秋背過身去,燭光下僅餘一道伶仃人影。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兀自捏了把冷汗。
夜半三更,涼意瀲瀲,暗影沉沉,一隻飛蟲繞著燭火沉沉浮浮。
“我答應你。
若是日後孟小陷入危機,我會施以援手,救他一命。”
我舒展眉頭,笑得開懷:“太好了,不過嘛,我還有三個條件。”
“嗯?”
“其一,時限為三個月,不能讓前線作戰的阿玨知曉。
其二,我會換回女裝,以紗覆麵,絕不能讓外人識出我是‘鬆月道長’。
其三,君子發乎情止乎禮,你不能對我動手動腳。”
我一本正經地提完這些,莫淩秋俊朗如玉的麵容上倏忽綻開一個粲笑,好似那人間四月天,美到令我幾分失神。
“小月,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拿旁人的真心當回事,半點虧也不願吃。”
我衝他翻了個白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在你身邊,隻是為了看清你的真麵目,還值不值得我去交往,沈嵐說過,不能和壞蛋做朋友,不然自己的心思也會變得一樣壞。”
莫淩秋麵不改色,笑意澹靜溫暖,如清晨第一線的陽光,他輕輕應了聲“好”。
“不過,在此之前,把烏鶇放了,我得和他一同處理鷫鸘瘟疫。”
“既如此,一週後,我再派人來碧落山莊接你。”
我微啟唇,好奇他如何成為碧落山莊的座上賓,卻終究沒能問出口。
我並不想捲入權謀浪潮中,三月的承諾,隻為換回阿玨一條命。也許,我可以,我可以讓阿玨活過二十五歲。
他不會死在臘月的冰天雪地,他會平安過完一生,直到垂垂暮已。
之後,我要對著玄機門的老古董們揚眉吐氣:“哼,什麽狗屁天命,還不是被我一隻小狐狸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