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五年,驚蟄。
番羊山一役大獲全勝。孟小將軍率領一萬兵馬迎戰紫雲軍隊,其用兵如神,多以包夾迂迴策略,逐次瓦解防線,最終將敵軍逼退至巫峽望月穀,殲滅兩萬餘人。
而後,孟小以萬夫難當之勇,率精銳千人深入敵營,生擒首領拓跋爍,致使紫雲軍隊群龍無首,餘下將士見大勢已去,皆丟盔棄甲,舉旗示降。
小將軍一戰成名。紫雲國君派遣使者前來求和,懇求楚炎陛下赦免俘虜,並承諾百年內再不侵擾西涼邊境,贈予牛羊各千、香料百車、美人數名,以結兩國之好。
那年,孟府的門檻被權貴踩破,史官提筆寫道:“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前所未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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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前,鷫鸘瘟疫肆虐。我和烏鶇幾人探明毒源為一處泉眼。
水源附近惡臭難聞,堆積著數頭家禽病屍。
先前來到此處的大夫正是誤飲了此地的泉水,不幸染毒身亡。
投毒手法拙劣肮髒,為何事發後沒有一個官民揭發此事、任由疫病蔓延?
我百思不得其解,蘇明事卻從村裏搜來的銅錢中瞧出端倪,意味深長道:
“可笑可歎,眾生皆螻蟻,誰複問死生。”
許常盛接過那枚銅錢仔細端詳,不可置通道:“窮鄉僻壤,怎會有紫雲官錢?”
蘇明事諷刺一笑:“這便是伍長同知縣沆瀣一氣不惜屠殺平民也要守住的秘密。”
兩人商議過後,隻見許常盛麵色陰沉,騎上快馬,奔向鄰縣。
蘇明事並不解釋,朝我大方作揖道:“有勞道長同醫師治療此地的病患了。 ”
中毒的村民渾身潰爛,瘡口瘙癢難耐,又因缺藥少糧,村中的樹皮都被扒了幹淨,一些貧農瘦得隻剩骨架。
見到我在村口分發救濟糧粥,饑腸轆轆的村民們眼冒綠光,爭先恐後襲來,幸有官兵維持秩序,我纔不至於也被當成糧食受搶而去。
難怪樹精爺爺總歎“人間疾苦”。凡人病苦,一大不調,白一病生。百節苦痛,猶被杖楚。
烏鶇不知從哪學來的方子,研磨出的藥膏抹在病人身上,可止血化膿,立竿見影,敷過的村民說傷口不疼不癢了,滿臉的感激崇拜。
烏鶇告誡村民們不要再喝井裏的水,蘇明事即刻命令官兵往村中運水,以解近渴,而後書表縣丞,望其清埋腐屍,整治河道。
我跟著烏鶇起早貪黑,日日守在爐旁煎藥,衣身藥味刺鼻,三夜不褪。
有道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短短幾日,村民們皆瞻仰起“烏鶇”大名,將其吹捧為“藥仙”、“在世活佛”之列,而我依舊是個默默無聞在他身邊毫無存在感的藥童。
烏鶇後知後覺發現我還算有用:知曉藥理,可辨草藥,意外的沒給他添亂。從來不吐象牙的他難得誇了我一句:“你就像我師父的爐子,經久不衰。”
他胸無點墨,誇人隻會說:你像個xxx,連罵人都隻有寥寥數字,實在可愛。
這日,村裏一名漂亮的姑娘提著雞蛋找他,靦腆笑意中那對秋水剪影般的明眸格外閃亮:“烏鶇大夫,謝謝您治好了阿孃的病,這是送您的。”
我瞬間聳起八卦的耳朵,立在他身側“咯咯咯”笑起來。笑聲如雞,他羞惱地瞪我一眼,我隻好仰頭看天,裝作渾不在意。
烏鶇汗顏,行禮朝姑娘道:“醫者,仁術也,姑娘不必掛念。”
姑娘放下雞蛋,捂著紅臉逃開。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看著姑孃的背影,我想起曾贈我《鳳求凰》的尚書之子,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烏鶇,你有喜歡的人嗎?”
問完後有頗為後悔,心想烏鶇不屑情愛,一心向道,怎麽可能……
“有。”他認真說:“我來西涼城,就是為了找她。”
猶如五雷轟頂,我滿臉不可思議:“誰、誰?”
烏鶇愀然抬眸,黑白分明的眸中盛滿期冀:“她叫楚花滿,你認識她嗎?”
何止認識。我震驚、同情、訝異……各色情緒在臉上流轉一圈後,烏鶇忍無可忍地斥道:“你這是什麽反應?!”
我說,“我認識她,但你怎麽認識她的?”烏鶇像翻開了一本陳舊的記事簿子,目光溫柔如月色,與我娓娓說起從前。
他以前不叫“烏鶇”,而是街邊的一條無名野狗。在他六歲那年,家人因饑荒賣子求生,本欲將他帶到宮裏閹了做太監的牙婆,半路被官兵抓走。
隻因那一車的孩童裏有個達官貴人的兒子,餘下的孩子有被親人救走的,也有像他一樣找不到家的。
寒冬臘月,他和一群乞丐縮在破廟的稻草裏奄奄一息,將要被活活餓死凍死。門外的風雪中忽的闖入一抹明豔紅裝,是個漂亮精緻的女娃娃。
金銀配飾叮當作響,是他不曾見過的繁華盛世。她的眼睛閃著天真的光,一頭黑亮的烏發盤起兩個小包子,身後披著昂貴的丹霞色祥雲狐氅。
“嘖,怎麽這麽臭?”
她掐著鼻子,嫌棄地皺眉看向稻草上蜷縮的幾人,不高興地嘟囔道:“你們為什麽不沐身?多難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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