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晨露未晞,人間初靜,秋水娉婷。
黃曆上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宜祭祀,宜出行,宜婚嫁…總之,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孟逸玨一早便率領親衛前往校場點兵,唸到村外另有官兵把守,隻派遣兩名武將護送我和烏鶇前往一百裏外鷫鸘山上的鷫鸘村。
行至半路,黑雲壓頂,蜻蜓低懸,似有大雨將至。後車裝載的草藥不可沾水,好在附近的驛丞告知,前方一裏處有家客棧,名作“清風樓”。
駕車的武將許常盛立即快馬加鞭,不一會便行至清風樓下。
晚秋暴雨又急又冷,有道是“濕苔青漠漠,涼葉颯紛紛”,烏鶇將醫書安置袖中,另一名留胡絡腮的武將蘇明事則搬起藥箱挪至客棧。
堂內零零散散落坐些粗布麻衣的旅人,他們大多是往來於紫雲與楚鄴間的行腳商人,如今戰火連天,百姓的生計卻是不得不做。
“聽說沒?將軍打算對駐紮在番羊山的紫雲人發兵了!”
“唉,這才安寧幾日,烽火何時休?”
“李兄莫要抱怨,我看這未必不是好事一樁。
番羊南脈自古便是楚鄴領土,可惜曹將軍鎮守不利,節節敗退,山中村民早已苦不堪言,若是孟將軍將南脈收複,可謂大楚之幸,百姓之福啊!”
“嘖嘖,我看那孟逸玨年齡尚小,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沒見識過紫雲騎兵的厲害,當年曹威將軍率領五萬兵馬卻敗給一萬騎兵,輸的慘烈,將士們的血把山澗都染紅了!他一個毛頭小兒能做成什麽大事?”
兩位客人相聊甚歡,瑾夕突然憤憤不平地衝我大喊,“將軍大人驍勇善戰,必會旗開得勝!”
武將們見她一張嬌俏的瓜子臉憋成了鵝肝色,如此羞澀執拗地替將軍出頭,不由得心上一暖,紛紛大笑。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烏鶇隻覺吵鬧,悄無聲息地揣著醫書躲到偏僻角落坐下細讀,彷彿這樣便能與世隔絕。
說他是“書呆子”一點不假,他對楚花滿追求的“放浪形骸”半點興趣也無,對權勢地位更是不屑一顧。
在他眼裏,“人”是一類非常麻煩的動物,總是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疑難雜症,而這些疾病大多都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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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雨已停了半晌,寒風瑟瑟,吹落葉上的幾顆雨珠。
眾人放下手中溫茶,整裝待發,蘇明事四麵環顧,眼中閃過一絲驚疑:“烏鶇醫師去哪了?”
客棧內竟全無他的蹤跡。
壓抑煩悶的氣息漸漸蔓延至堂內,許常盛怒拍桌案:“真是個廢物,居然臨陣脫逃!”
我不相信烏鶇是這樣的懦夫,他愛財如命,不可能會因害怕疫病錯失懸賞單上的百兩黃金。
猜忌聲中,一支暗箭忽從門外射來,狠狠釘入梁柱。
箭羽上的藤繩綁著紙條,用行書寫:“欲見活人,今夜子時,鬆月道長一人,碧落山莊。”
我瞬間冷汗涔涔:
貌似是衝我來的。
瑾夕嚇得六神無主,扯著我的袖子喊:“道長,您不能去,萬一您出事了,將軍饒不了奴婢!”
許常盛皺眉罵道:“無恥綁匪,老子先去碧落山莊會會他!”說著便要策馬奔襲而去,蘇明事連忙抬手攔住他,“不要著急斷案!若真是綁匪做的,必會寫上索要財金,可他的目標竟是道長,或許,此人並無歹意,僅是道長的熟人。”
滿堂無聲,紛紛將視線投向我,我尷尬地笑起來,“既是熟人,那我便去會會他吧,不過碧落山莊在何處?你們可曾聽聞?”
“碧落山莊乃楚鄴三大江湖門派之一,『天道宗』經營的閑莊,多為遊俠名士往來,位於此地西行三十裏外。”
瑾夕神情惶惶握緊我的手腕,嘴唇哆嗦:“不要去,江湖門派龍蛇混雜,道長若出事了,奴婢難辭其咎!”
常盛附聲讚同:“將軍隻交代過護好道長,至於那小醫師的生死……聽天由命吧。”
我私以為烏鶇做人太過失敗,在場幾人竟沒一個在乎他的性命。
雖說烏鶇貪財又毒舌,性格很不討喜,可他畢竟是眼下唯一能倚仗的醫師,此次碧落山莊之邀,不可迴避。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許常盛贈予我一件暗器,一枚鐵製手鐲,按下機關,可向外射出徒有麻藥的毒針。
蘇明事護送我行至莊外百丈處,忽有兩名藍衣弟子提著素絹燈籠迎麵踏來,身如竹挺,步伐穩健,該是習武多年,功力不俗。
其中一人向蘇明事抱拳道:
“有勞閣下相送,煩請閣下於莊外茶馬驛處暫作歇息。”
另一名弟子畢恭畢敬朝我鞠了一禮,“鬆月道長,請隨我來。”
隻見莊門雕塑磅礴大氣,石碑上刻著“碧落山莊”四個龍飛鳳舞的隸書。
門前懸掛兩盞石榴燈籠,靜謐溫暖,襯得這方翠園喜氣洋洋。
熏黃的燭光將腳底的影子拖得格外長,忽然記起阿玨曾送我一盞圓月花燈,那夜,我沒有勇氣去點亮。
花燈裏,會有什麽秘密?
見我站在門口躊躇不前,藍衣弟子笑言,“道長莫要緊張,緣是莊中有位貴客想要見您,這才將您連夜請來,方式欠妥,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我這才從縹緲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貴客?”
碧落山莊幽靜雅緻,邀雲竹徑入口處坐落大小兩座假山,咫尺之內能瞻萬裏之遙,方寸之中能辨千尋之峻,韻味無窮。
步入第二道石門,一灣月牙泉映入眼簾,傍以水榭畫廊,與水中倒影虛實相映,美不勝收。
一步一景,十步一畫,我連連嘖舌,心裏嘀咕著:莊主真會享受,饒是皇家庭院也不過如此。
藍衣弟子停於一座華麗的瓊樓前,旋身拱手,畢恭畢敬道:“貴客正在此內,在下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