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不知小滿對淺歌的敵意從何而來,卻不能顧此失彼,於是沉默著未接小滿的話,任由她怒氣衝衝踏出府去。
秋風掠過,滿地紅英。小歌廂房前一株牡丹開得正豔,阿玨有心將它移栽於此,我記得小歌最喜歡國色天香的牡丹,不知為何,胸口生出一股淡淡的煩悶。
原來阿玨的溫柔,並非隻給了我一人。
“天可憐見,小女父母早逝,家道中落,無人可以倚仗,如今連個黃毛丫頭都來笑話,小女還有何顏麵苟活於世?
將軍對小女的殷殷關切,怕是隻能來世再報!”
門內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聲如玉碎,又如夏日急促的暴雨。
桃朵深深歎氣,眸光變得柔和,不疾不徐地寬慰小歌道:“主子捨不得姑娘,還望姑娘莫要自尋短見。姑娘有傾城之貌,偏遇到個古怪的道士,竟攛掇外人一同欺負姑娘,也不知為何主子待他那樣好…”
趙淺歌手持絹帕輕印眼角,一雙柳葉吊梢眉微微勾起,杏眸含淚,水波粼粼,襯得她臨花照水般清豔絕倫,饒是神仙見了也不禁心生垂憐。
她說,“道長曾是小女摯友,可歎世情涼薄,人心易變。”
“不過是個裝模作樣的假道士,成日同楚花滿那種人廝混,能是什麽好東西?
姑娘莫要難過,主子遲早會幡然醒悟,等他念起姑孃的好,自然會將那假道士趕出府中。”
我驀地收緊五指:涼薄易變?小歌居然會這樣看我?
她竟認為我是故意嘲笑她麽!
我破門而入,卻聽得桃朵一聲驚叫:“啊,你怎可私闖姑娘閨房!”
小歌淚眼盈盈地見我,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一瞬,一股寒意漫過全身,我僵在原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想起小滿的忠告,心中一陣牽動。
那之後,我再也沒去見過小歌。
偌大的將軍府內,隻有貼身丫頭瑾夕和瑾玉知道我是女兒身,旁的家奴對我的身份有諸多猜忌,私下認為我用妖法蠱惑將軍,是個不折不扣的禍水,所以更為同情和照顧將軍的青梅、病弱美人趙淺歌。
我知道這件事時已是兩年後了。
這兩年間,我在回春堂給師父烏鶇打下手,充當雜役夥計,為省腳程,搬到了將軍府的別苑去住。
烏鶇年僅二十有四,已是西涼城內聲名赫赫的郎中。說起我和他的故事開端,不得不提兩年前那場鷫鸘瘟疫。
當時阿玨在府外貼出告示,重金招募人才隨“鬆月道長”前往鷫鸘村解決疫病,然而等了三個日頭,仍是無人問津,直到第四日,一名衣衫襤褸的青年不知從何方風塵仆仆趕來,毫不猶豫地揭下榜單。
此人便是烏鶇,人送外號“破衣仙人”。顧名思義,他的衣服縫縫補補多年未換,成天背著個榆木藥箱走街串巷,他的眼睛很小卻很精神,塌鼻梁,操一口山溝溝的方言,性子是極其淡薄的,對醫術以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
烏鶇剛來將軍府時,話少人餓,對府內的雕梁畫棟不屑一顧,隻說了一個字:“飯。”
我便設宴相迎,他毫不客氣地炫了三碗飯,狼吞虎嚥彷彿餓死鬼投胎。
是以,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飯桶”。
烏鶇不願告知自身來曆。
他年紀輕輕,醫術相當精湛,且有一套獨門秘法,似乎師承高人。
我沒有繼續過問,邀他喝一壺月兒清,酒色瀲灩,他顯然沒有嚐試過這樣烈的清酒,不一會便喝得醉意朦朧。
隻聽他的腦袋“咚”一聲巨響磕在涼亭石桌上,打翻了一小疊油光鋥亮的花生米,接著醉得不省人事。
我給他披上一件外衣,想來日以繼夜鑽研醫書準備藥方很是不易。
楚花滿恰好來尋我玩兒,見到涼亭裏的爛酒鬼,不爽地蹙了蹙眉。
“道長,你和這呆子混在一起後,都不來陪我玩了。”
我笑回,“等鷫鸘村的疫病治好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楚花滿失落黯淡的眼神一下子明亮起來,“真的嗎?東市新開了一家青樓,道長也能陪我去嗎?”
“這個…容我斟酌。”
“她自是不會同你去的。”
阿玨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對楚花滿疾言厲色道:“你一個姑孃家,怎能去那種醃臢之地?”
過去,阿玨從未和小滿攀談一二,連見一麵都覺得髒了眼,如今卻能同她展開一番激烈的唇槍舌戰。
可見,我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緩和不少。
兩個口無遮攔的家夥甫一見麵便要大動幹戈,我無論如何也勸不住,索性退在一旁當吃瓜群眾。
“嘖,小月道長,改天我再來拜訪,希望下次來的時候這條看門狗不在!”
“你——!”
氣走楚花滿後,孟逸玨悶悶不悅地坐到石凳上,凝著烏鶇身上披的月白鶴氅,無言猛灌一盞清酒。
“怎麽不高興了?”
“你和他整日獨處,雖說他是個呆頭呆腦的醫癡,可總歸也是男人,傳出去對你的聲名不好。”
明明吃醋了,偏要說得冠冕堂皇,我也不拆穿他,隻笑著打趣:
“瑾夕一直都在我身旁隨侍,孟小將軍酒量不錯,氣量卻是很小。”
聞聲,他的臉色緩和了些,咳了兩聲,故作義正辭嚴,“我又不是宰相,要那麽大氣量做甚?”
“烏鶇與我說,藥材他已準備好,明日便可啟程去鷫鸘村。”
孟逸玨滿眼憂色,複叮囑說,“小月,你千萬不要衝動,不要接近那些患病的村民,隻消給烏鶇打打下手。”
我怕他又要搬出無數句嘮叨,連忙換個話題說,“你明日也要動身去番羊山了?”
“嗯,前線探子來報,駐紮在番羊山南脈的紫雲軍隊蠢蠢欲動,這次,我打算將他們一網打盡,省的夜長夢多。可這註定耗時良久,怕是年前都趕不回來。”
天空黛藍,一輪圓月高懸於中天,月色落在他黑白分明的眼中,平添了一絲寂寥,“小月,我很想陪你過年,可是……”
他話未盡,我朝他粲然一笑:“那有什麽關係?我們還有很多個新年。”
“小月……”
今夕花好月圓,月光濛濛的照著瓦上霜,霜花落在他的眼裏,化作他眼底的動容。
有那麽一瞬,我心跳如鼓。
突然,一隻結著薄繭的手插到我和孟逸玨之間,烏鶇趴在石桌上揉著額頭愁眉苦臉道:“停停停,讓我回房你倆再繼續,我受不了了。”
烏鶇起身走了幾步,卻是腳步虛浮左搖右晃,瑾夕連忙上前攙扶,意味深長地笑起來,“奴婢先送公子回房。”轉頭對阿玨吐舌道:“主子,漫漫長夜,美人在側,您可要好好珍惜呀!”
“你這貧嘴丫頭!”阿玨耳根染上霞雲,我倒是對此習以為常,捏著他泛紅的耳垂笑起來。
他從來有色心沒色膽,哪怕孤男寡女也擦不出什麽火花來。
不過,這樣的他也很可愛。
忽然,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有一瞬,我竟想同他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