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走水並非意外,卻是有人惡意縱火。”大理寺卿與小將軍鄭重其事道:“客棧中搜羅到猛火油的痕跡,據小二回憶,當時住店的有幾位紫雲國人,身手不凡,行跡不定,火難發生後,他們也沒有回去索要賠金,非常可疑。
本官雖已派心腹四下尋人,然而時至今日,還未能尋得他們蹤跡。”
小將軍並不意外,冷笑著道:“紫雲小兒,吃了敗仗便用這種方式泄憤。”
我正悄咪咪地抬起爪子,欲偷本案上的卷宗來看,卻見大理寺卿敏銳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瞬間冷汗狂飆,立即縮回爪子,仰頭哼著小調,裝模作樣地欣賞頭頂光禿禿的天花。
“這位是?”
“這位是我的門客,鬆月道長,初來乍到,不太懂規矩,讓大人見笑。”
“嗬嗬。”大理寺卿眯起一雙狡黠的狐狸眼睛:“殿下何時信起鬼神之說了?”孟逸玨笑著搖頭,眼中波光漣漣,堅定不移道:“我信他。”
近來有流言,說小將軍是個斷袖。
西涼城的姑娘們紛紛心碎,我每次出門,都能感受到身上有妒火在燒,好在有楚花滿這位煞神坐鎮,倒也沒人敢故意招惹我。
“道長別管她們,我看好你和小將軍,誰敢阻止你們在一起,我就拿鞭子抽她!等你們成親了,一定要請我吃喜糖呀!”小滿義憤填膺地拍拍胸脯,旋即用色眯眯的眼神瞧著我:“對了,小月道長,你和小將軍行周公之禮時,誰在上麵啊?”
我額頭的青筋隱隱跳動,總覺得她覺醒了一種極其詭譎的屬性。
為防止她腦補更多春意盎然的畫麵,我決定顧左右而言他:“話說,‘修建道觀’的事宜準備如何了?”
她兩眼放光,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道長的事情我怎敢延誤?已經讓管家去操持了,工匠的價格談好,就可以開始動工,位置在西涼城東麵的朝陽山上。”
“咳咳……”我瞠目結舌,驚愕不已:“你當真要為小生修觀?賑災隻需要五百兩,何必如此大動幹戈?還是把修觀的計劃收回去吧。”
“那可不行。”花滿搖了搖食指,神采奕奕道:“災民的生死與我何幹?我隻想同道長結交,爹爹說了,要捨得給心儀的物件花錢。道長想救誰,我自會幫忙,但這座道觀是我對您的心意,還請道長務必收下。”
我無言以對。也許上百條災民的性命,在小滿眼裏也不值一件合她心意的花瓶。她不慈悲、不善良,活得豁達通透、沒心沒肺,我突然很羨慕她。
如果我也能對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隻圖自個清淨自在,該有多好?
阿玨不許我去鷫鸘村治療疫病。
雖說我已用“鬆月道長”的名號,派人送去賑災的糧食和衣物,緩解了災民啼饑號寒的慘狀,可若不根治疫病,那村裏的人依然會長時間受著病痛折磨,至死方休。
“小月,你已盡心竭力,無愧於民,此次瘟疫來勢洶洶,染病的村民十死九生,派去的大夫也查不出名堂,反倒生生葬送自己性命。
為大義視死如歸者是很可貴,可我不希望那是你,我寧願你苟且偷生,哪怕千夫所指,萬人所恨,你要活著。”
我淡定道:“阿玨,我很怕死,我比誰都看重生命。正因如此,我不想袖手旁觀,旁觀他人的不幸,旁觀他人的死亡。同樣,我也不會傻到直接接觸那些病患,我想遠遠觀察他們的病症,試些土方子,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為你分憂解難。”
“為我?”
阿玨不由自主睜大了眼,語氣中帶著激動的顫栗:“你是為了我?”
“那不是顯而易見的麽?我還沒有善良到去管每個人的閑事。”
我坦然一笑:“阿玨,你最近茶飯不思,愁眉不解,是因為部下中有鷫鸘村村民的親戚吧?我不願見你為難,我想和你並肩作戰。”
他眼中大慟,驀地將我圈入懷中,聲音沙啞而凝重:“小月,等我卸甲歸田,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我們不爭、不鬥、不謀、不殺,遠離俗世紛爭,就在一起有個家。”
三日後,蓉娘失神地抱著骨灰甕作別我和阿玨。
樹高千尺,落葉歸根。她說要帶青竹叔回到家鄉安葬。
小歌藏在樹後遠遠望著她的背影,滿眼愧疚與不捨。
自她入住將軍府後,身子消瘦不少,看著跟條竹竿似的,臉上亦毫無血色,走在路上都怕她被風吹倒。
阿玨很是憂心,派了幾個熱絡活潑的女婢照顧她。
她未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然而自始至終,好心的蓉娘沒有怪過她,甚至問起她的身體境況。
小歌膽小得像隻鵪鶉,整個人痙攣顫抖地縮成一團,滿眸風霜雨露,蒼白的薄唇裏吐不出一個字。
我不知該如何開解她。
有一日,穿著紅衣衫的楚花滿來找我玩耍,她和小歌的性子截然不同,小滿的人生真諦是“天地廣闊,及時行樂”,所以心大的能塞進一座泰山。
“小月道長,菊園的花開得豔麗極了,今日可有時間陪我共賞秋色?”
電光火石間,我想出一個餿主意:讓小滿開解小歌。
一個過分的放浪形骸,一個過分的沉悶自卑,兩個極端碰到一起,究竟會產生怎樣的效果?
“咦,這不是藏芳閣的花魁嗎?”
誰知小滿這廝,甫一見麵,便說出這道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言。這下好了,“雪中送炭”變成了“火中送炭”。
我後悔不已,連忙捂住小滿那張漏風的嘴,可惜來不及了,小歌聞言,兩顆水靈靈的眸子瞬間變得紅彤彤,那梨花帶雨的嬌弱模樣,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小滿挑眉嗤笑一聲:“說一句就哭了?真矯情!”
我火急火燎地牽她離開廂房,一麵回頭對小歌愧疚道:“她這人慣會胡言亂語,你不要在乎她說的話,我替她道個歉!”
出了廂房,走至院中,我疾言厲色對小滿埋怨道:“你怎能如此無禮?小歌是我故交,本就受了心傷,你還對她惡言相向!”
小滿一臉的委屈不甘,低頭望著錦鞋,恨恨踢了塊石子,石子“啪嗒”一聲彈到牆角,剛好砸死一隻螞蚱。
“哼,我就是看那白蓮花不爽!道長,你不要被她騙了,女人的眼淚不可輕信,尤其是那種動不動就來飆淚的,心眼子最多了。”
我篤定道:“小歌不是那種人。”
“誰知道呢?”小滿鼓著桃腮,悶悶不樂,活脫脫一隻受氣的河豚:“道長,知人知麵不知心,我不想見你受騙。王府裏不知有多少女人覬覦我爹,想做我後娘呢!天天哭天喊地,裝得情深似海,我爹丟給她們銀票後,那些女人跑得比誰都快。”
我還是搖頭:“小滿,我和小歌一塊長大,一起讀書,她才貌雙全,知書達理,原是京城的大家閨秀,卻因錯信奸人淪落至此,是很可憐的。她絕不是你口中那類見錢眼開的女人。”
小滿從鼻孔裏哼出一氣,突然抽出赤鞭揮在樹上,似是對我的偏袒感到憋屈,於是將怒火灑到這棵可憐的老樹身上,淩厲的鞭笞刮掉一層又一層樹皮,她盯著樹幹裸露出的淺色傷痕,固執己見道:“道長,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你對她留一份心眼,絕對沒有壞處,兩草猶一心,人心不如草。道長如此信賴她,會吃大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