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娘急得火燒眉毛,看到我時,雲髻淩亂,滿頭大汗,手裏正托舉一個木桶往火場裏撲水,嘴裏不停哆嗦著,“怎麽辦?小歌還在裏麵!青竹也進去救她了!”
我並沒有將小歌的事告訴阿玨,這兩天,她六神無主,渾渾噩噩,也許不願意以這種模樣同阿玨重逢。
眼下,烈火滔天,濃煙滾滾,小半個街坊的居民都跑來救火,呼聲一片,可是火勢絲毫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我知道阿玨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他往頭上澆了一盆水,用濕帕子 罩住口鼻後便義無反顧地衝進火海。
我和蓉娘接力著救火,她兩眼掛淚,愁容滿麵,自怨自艾道,“我不該將她一個人留在屋子裏的,唉,都是我的錯!她身子骨那樣弱,如何跑出火海?現在青竹也生死未卜,都怪我……都怪我啊!”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她語氣裏的悲愴讓人很難過。
不過多時,阿玨懷裏抱著一個瑟瑟發抖的美人,從火場裏逃了出來。
他滿臉焦灰,身板挺拔如鬆,眸色卻晦暗不明。
我正慶幸他救出了小歌,他卻涼涼地睨我一眼,道,“先回將軍府吧”。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悲喜,像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是不是在埋怨我沒有將小歌的事情提前告訴他?
如果我能聰明點,小歌就不會差點葬身火海了。
我沒有再去看阿玨的臉色,怔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蓉娘焦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青竹呢?青竹怎麽沒出來!”
蓉娘驚慌地衝上前,質問阿玨。
“抱歉……你說的那個人,可能已經……”他神色凝重,斂眉歎道:“我方纔看見一個青年伏在地上,身上有根斷梁…已經沒有心脈了……”
蓉娘腳步虛浮,向後踉蹌了幾步,麵色如槁木死灰,驀地瞪直了眼,滿眸不可置信:“怎會呢?青竹的武功那樣好?怎會被砸死呢?你一定看錯人了,青竹還在裏麵,他還活著……”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用力擠開人群,著了魔般拚命衝進火海,可是火勢如此之盛,連二樓的房梁都被燒塌了,官兵厲聲攔住她,她卻置若罔聞,瘋癲地喊著,“我丈夫還在裏麵!我要去救他!!”
其中一個守兵不耐煩地嘖了一嘴,一記手刀落在蓉娘脖後,直將她劈暈,臨走前罵了句“瘋婆娘”。我忙上前接過昏迷的蓉娘,將她扶在肩上,驀然回眸,阿玨已經抱著小歌消失在長街盡頭。
不知為何,我有點失落,可轉念一想,其實阿玨沒有做錯。
小歌被嚇得魂不附體,還嗆入不少毒煙,他急匆匆地抱她回府上找大夫看病,是在情理之中。
之後,一名靛青錦衣的將士走向我,抱拳行禮,畢恭畢敬道,“公子可需要幫助?”我點著頭,說,“搭一把手,幫我將蓉娘帶到……”
我頓了頓,忽然發現西涼城裏,並沒有屬於我的歸宿,我隻是個漂泊的異鄉旅客。
夜色蒼茫,千家萬戶亮起一盞盞豆燈,火光落在蓉娘憔悴蒼白的玉麵上,火光吞噬了與她相依為命的愛人。
火是溫暖的,也是殘酷的。
我對將士說,“幫我訂間客棧吧,再請一名郎中來。”
如今蓉孃的身邊隻有我能照顧她,如同小歌在這世上能依靠的人也隻剩阿玨。
今晚,阿玨一定會徹夜不眠照顧小歌吧!
我忽然發現西涼城的晚風特別冷,冷得人骨頭都在打顫。
月色落下,涼意瀲瀲,暗影沉沉,我埋頭不語,獨自走在前麵,怔怔地望著自己的鞋尖,上麵沾滿泥濘,沾滿塵世的肮髒和辛酸。
有那麽一瞬,我突然很想家,很想家裏的飯菜,還有門前的老槐樹,沈嵐會在家裏等我嗎?
“她身體無礙,隻是受了些驚嚇,心脈不暢,老夫開了些安神的湯藥,一日三服,先療養七日吧。”
郎中走後,又聽一名將士來報,說青竹叔的屍體已經找到,此次火情共有七人身亡,三人負傷。
蓉娘印堂發黑,緊抿著唇,身上冷汗直流,驚顫不止。她也許醒了,也許沒醒。如果她能永遠裝睡,卻是一樁幸事,可惜人總是會醒,不管她做的是美夢還是噩夢,明天總會如期而至。
我與青竹叔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知道他們都是實實在在的好人,他們說,送完我這一鏢,就找個地方安家落戶。青竹叔想開一家武館,教人武功,蓉娘做的糖醋排骨十分美味,她說,如果他們還能有第二個孩子,就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周歲宴,屆時定會請我來吃……
想起這些,我神思恍惚,蹲在藥爐子旁,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撲撲”的沸水聲將我拉回現實,我連忙調節火候,生怕草藥糊成鍋底。之後,水不沸了,院子裏靜得針落可聞,耳畔隻聽得蟬鳴與蕭索的風聲。
這靜謐的暗夜裏,我的思緒似乎也被風聲挑逗。我忍不住想,自己來西涼城做什麽的?如果我沒有來,青竹叔就不會死。
淚水奪眶而出,如脫線珍珠般簌簌落地。
“小月,別哭,我在。”
背後伸來一雙有力的手,驀地將我攬進懷中,一股兒清新的羅漢果香索入鼻尖。
那一刻,我心如擂鼓,涕淚交加,與身後人哭訴道:“阿玨,我沒有刻意隱瞞小歌的存在,她經曆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我是為她考慮……對,我自以為是地為她考慮……”
“你不用解釋。”阿玨的聲音彷彿低低索然的沉香,溫溫涼涼,又像一隻溫柔的手,輕撫我躁動的心絃。
“小月,這是場意外,怨不得任何人,剛剛大夫看過了,淺歌隻是嗆了幾口煙,沒有生命危險。還有那位先生……他為救人犧牲,是大義者,我會幫忙厚葬,也會給他的夫人一筆不菲的撫卹金,一切都會過去的,別再如此傷心,會結成鬱病。”
我自嘲般笑了笑,“人都死了,再多金銀有什麽用?”
他歎,“逝者已矣,生者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