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蜜息勾得我心頭瘙癢、麵紅耳赤，然而理智拽住了色心，莫說我現在的人設是光風霽月的道長，便是以“沈明月”的身份而言，也萬不能這般輕浮放肆。
“不妥。”
“小月道長，你們道家講究的是一個‘道法自然’，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逛窯子亦在‘無不為’內，有何不妥？”
明知她說的是番歪理，我卻無從反駁，許是色迷心竅，又被她哄著半推半就踏入青樓。那青樓內紅袖招展，鶯歌燕語綿綿不絕，我兩腿發軟，渾身抖如糠篩，生怕在這裏遇見什麽熟人，比如孟小將軍，再比如他的部下。
花滿見我如此生澀，調侃道，“小月道長真是可愛，不過，你很快就能習慣了。”
這青樓裏有男倌也有女妓，花滿是這裏的常客，一進門便被幾個俊美男倌纏上了身，“官人，您好久沒來看小思了，小思好想你。”“姐姐，安兒也想你。今日陪安兒玩好不好？”
我見她引來一大批花花蝴蝶，胭脂香粉灑了一路，委實令我羞恥不安，慫從心起，腳底抹油便想跑路，她卻突然哈哈大笑，色眯眯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小郎君們，今日我是帶這位公子來玩的，叫你們這裏最漂亮的美人過來服侍他。”
我的臉如沸水滾燙，因那位花魁正伏在我的肩上，似有迷醉之意，有一陣沒一陣的往我耳裏送著熱氣。
長這麽大第一次被女人調戲，若是讓阿爹知道我來這種地方尋歡作樂，怕是爆炒竹筍的筍都要掉一層皮。
見她欲將纖纖素手伸向我的裏衣，我慌忙躲過，一顆嚮往正道的心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受著煎熬酷刑。
美人麵露失望，“官人，是玉兒不夠漂亮麽？”
她自是美得無可挑剔，媚眼如絲，柔情似水。如此美人泫然欲泣，我驀地手足無措起來，慌不擇言道：“抱歉，這不怪你，其實、其實小生有斷袖之癖！”
花滿眼睛大亮，仿若伯牙遇子期，喜難自禁，“原來道長好男色，我有幾個不錯的老相好，不如……”
“不必了，我有正事與你相商。可否請這些伶人暫避？”
我斟了杯溫酒送進喉中，長長吐出一口熱氣，平複了七上八下的小心髒後，與她娓娓道來：
“善人，小生有一計，既可救災民於瘟疫，又可敗壞你的風評。”
“何計？”
“修道觀。假借‘為小生修道觀’之由，捐出一筆銀錢，小生再將這筆銀錢用於賑災，美其名曰‘積德行善、積厚流光’，如此一來，世人便會認為你荒淫無度，連道士都敢染指，還能襯托出小生道濟天下的偉岸胸懷。一舉多得，豈不美哉？”
楚花滿一聽，立即點頭如搗蒜，笑得天真爛漫，那憨態可掬的傻樣燒得我老臉一紅，心虛地想：慷他人之慨，是不是不太好？
“道長的主意太棒了，我最近正愁著沒事幹呢！”
好吧，能碰上這麽一個人傻錢多的財主，是我八輩子的福報，難怪那些男倌都喜歡她。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深情款款道，“小月道長，我和你真是太投緣了，正所謂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呀！”
我正期期艾艾著不知該回什麽好，卻見她的眼神忽而一黯，像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難得露出了驚駭之色，薄唇輕啟，戰戰兢兢地吐出了兩個字：
“將……軍？”
在這西涼城內，能被稱為“將軍”的人屈指可數，好吧，其實隻有一位。我很不願意承認，也很不願意回頭。
還沒等我張口狡辯，後脖的衣領已經被他拎起，耳邊幽幽吹進一陣涼涼的清音，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小月，你說出來玩玩，原來是到這裏玩？”
如果我說，我到青樓是為了同花滿姑娘商量“拯救災民、道濟天下”的事宜，他會不會信？
花滿的表情十分複雜，有驚愕，有擔憂，更有一種福至心靈般的……豁然開悟。
“原來如此，小月，原來你是他的人。”
這話聽起來詭譎至極，我不好解釋，因為阿玨的臉色已經極其難看，兩顆寒瞳透著暗夜般的深邃陰沉。
他攔腰抱起我，力道不輕不重，一言不發地帶我走出青樓，我輕抬眸光，隻知他的下頜弧度非常漂亮，仿若經過巧匠的手精雕細琢。
我懷疑自己已被小滿傳染，如此緊張的情境下，竟然還能關注他的美色。
“男倌好看麽？”
他嗬嗬一笑，語氣中全無暖意，徒剩涼薄。
“好看，但都沒你好看。”我答的十分誠懇，比起那些捏腔作勢的庸脂俗粉，還是阿玨這樣豐神俊秀的瀟灑少年更為出眾，他眼中的冷意淡了一點，眸光流轉一圈，又落回我臉上。
“哦？那為何寧願跑去青樓看男倌，也不願意多看看我？”
“是花滿帶我去的，而且，我沒碰過任何男倌！”我理直氣壯地回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連男倌的手都沒摸到，頂多也就一賞春色，一飽眼福，怎麽能把“沾花惹草”的帽子扣我頭上呢？
“你怎和她玩在一起？難道不知，‘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
這副文縐縐的訓人模樣似極了我爹，我悶哼一聲，嘟囔著嘴反駁他道，“小滿姑娘本性不壞，隻是傻了點，色了點，有甚不妥？她還願意出資賑災呢！”
“你呀！”阿玨眉心一跳，唇角勾勒出一個極為溫柔的笑，如清月明朗，似春風和煦。他說，“小月，我並非想要限製你的交友自由，隻是，你得答應我，以後不許去花街柳巷，不許去隨她風流。”
我點頭如搗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道，“不會再去了，他們都沒有你好看。”
他瞬間麵紅耳赤，半羞半喜地錯開我的視線。
暮色四合，霞光如綺，照得他紅光滿麵，方纔的不快也隨著遠處升起的炊煙漸漸消弭，這人間熙熙攘攘，遊子歸家，倦鳥歸林，獸聚鳥散，喧鬧繁亂，我卻好像感受不到身外的世界。
隻見他睫羽如扇，明亮的星眸攝出繾眷柔情，嘴上卻別扭的說，“哼，油嘴滑舌。”
“話說，你怎麽也來青樓，難道……”
“沒有！”他立即打岔，生怕給我胡思亂想的機會，悄然側過臉去，吞吞吐吐道，“我、我隻是派了武將暗中保護你，他們看到你進了青樓，我才追過去的。”
“喔，原來是跟蹤。”我從他懷裏跳下，投去一個鄙夷的眼色。
“是擔心你！”他抿了抿唇，眸中閃過一絲冷戾，旋即蹙眉歎道，“我是怕你又被那女人打了，你不會武功，被她欺負了怎麽辦？”
“嘿嘿，這不是有你在麽？”
我雙手叉腰，笑得肆意坦蕩，“何況，小滿姑娘是我朋友了，你不用擔心。”
他側過身，出神地凝著我。
一雙鳳目如水光瀲灩，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落在我的耳側。
紅日半掩在西山之下，彩雲輝煌，桂子飄香，良辰美景，一切似乎都恰到好處。
卻在此時，人堆裏炸開一聲不合時宜的驚叫：
“走水啦！春來客棧走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