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月。”
出門在外,胡謅幾個名號必不可少,花滿激動地喚了聲“鬆月道長”,鬧得我心虛不已,忙擺手道:“善人,小生既比你年幼,擔不起長輩尊名,你喚我‘小月’就好。”
“小月道長,”她頓了頓,頗為羞赧道:“今日之事真是抱歉,小滿有眼不識泰山,誤將道長的一片好意錯會了,不如帶道長去趟醫館吧?這鞭子委實鋒利,若是道長身上留了疤,更教小滿羞愧難當。”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隻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傷,小生回去塗塗藥膏便好,先行告辭了。”
我踉蹌著走回將軍府,婉拒了楚花滿相送的好意,可她還是執拗地跟了我一路,將軍府前的幾個守衛對我俯首行禮,她以為我是小將軍的門客,對我愈發恭敬,“小月道長,沒想到你連孟將軍那樣的強種都能拿下,我苦苦追了他一個月,他卻對我愛答不理,半句話也不同我說。”
我咳了幾聲,駭然道:“你看上他了?”
楚花滿答的落落大方:“小孟將軍如此神勇,還生的相貌堂堂,這西涼城裏哪個姑娘不對他青睞有加?可惜他權勢太大,連我也不能將他強搶了去。”
“西涼第一色女”當真名不虛傳,我自愧弗如。但凡我有她一半的膽色,當年就不會被玄機門仙君劈頭蓋臉一頓罵了。
瑾夕拿來一瓶金瘡藥,正要替我敷藥時,門外響起敲門聲:“小月,是我,可以進來麽?”
我道:“你進來吧。”
瑾夕將藥瓶擱置在案,捂嘴偷笑一聲,樂嗬嗬地跑去開門,然後再也沒回來。
門外透入一絲燦陽,孟逸玨一襲玄色雲紋錦衣,在光中長身玉立,見我坐在榻上,笑意盈盈地跑過來。
昨日,我隻顧著吃飯喝酒,還沒認真打量過他,三月未見,他曬黑了幾分,身上的堅毅氣質也越發明朗。
“怎麽受傷了?”
“楚……”我張口便要告狀,驀地又回想起花滿那張傻裏傻氣的笑臉,念在她對我如此信賴的份上,我忙不迭地改口說:“出門時不小心被樹枝劃的。”
他黑白分明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翳,聲音裏夾雜著幾縷歎息:“你若不願說,我也不問了,但若是有人欺負了你,一定要告訴我,別讓我擔心。”
我神色怔怔地呆望他,他默默紅了臉,“小月,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會忍不住……”
因傷口在腿骨私處,他不便給我抹藥,饒是他足夠厚顏無恥,我也斷然不會同意,畢竟我們還沒有成親,不可有,那什麽……“肌膚之親”。
“好吧……那我去喊侍女給你上藥。你別再亂跑了,小心牽動傷口。昨日你醉酒,喊著要吃梨花糕,許是不應季,訪遍東市的鋪子也沒找到有賣的。下次,我再去更遠的地方給你找找。這盒桂花酥,你先吃著解饞。”
他把油紙包好的桂花酥放在炕幾上,依依不捨地扶門而去,我瞧他那道落寞的背影,像是新婚燕爾時被夫人轟出門去的丈夫,寫滿了滄桑遺憾,兀自牽唇一笑,原來小將軍也會這樣幼稚。
鷫鸘村瘟疫肆虐。這事本來與軍部無關,該由傅太守全權負責,然而傅江那廝打算釜底抽薪,解決不了疫病就解決發病的人,下令戒嚴堵村,任何人不得進出。
原因無他,鷫鸘本就是個幾百口人的小村落,村中又多是些老幼婦孺,微不足道,眼下邊關戰事頻發,草藥珍貴,良醫稀缺,若是不遺餘力整治怪病,反而得不償失。
孟逸玨今早正是為了此事同傅太守爭執不休,軍中有鷫鸘村民的親戚,說如今的鷫鸘村無藥可醫,無糧可食,沒得病的村民也要被餓死了。
將軍認為朝廷應當放糧賑災,而傅太守卻總以“戰事為重,糧草先行”為由推脫災責,倒顯得將軍鼠目寸光,不夠顧念大局。
他提起這樁事時,滿眼無奈,滿腔憤慨:“你說那阿堵物有何用?饑餓時不可用作糧食,天寒時不可用作衣服,老狐狸藏了一屋子金銀珠寶,卻不肯將它們化作糧食衣物。”
我自覺讀書不多,不能給他什麽金玉良言,猶豫半天才開口問:“那,你為何不以私人名義賑災呢?”
本以為這番道德綁架會讓他略感不悅,可他隻是啞然失笑,往我嘴裏送了塊酥點,我眨巴著眼睛看他,他的眼神清冷深邃,像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
“若是以將軍府的名義賑災,便是給人落下了‘挪用軍費’的話柄,若是動用私銀放糧,日後處理這些大小瘟疫的責任,可都要落我頭上了,饒是我有再多錢,也經不起朝廷燒。所以‘越俎代庖’並非好事,‘各司其職’纔是君子所為。”
他笑了笑,撫上我的眉梢,“小月不用擔心我的事,你能陪在我身邊,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我忽然記起很久之前仙君對我說的那句,“既然你代行他人之責,別人自然也會插手你的事情”,那句,“天命難違”。
窗外金桂馥鬱,落葉滿地,唯有幾棵篁竹依舊蒼鬱筆挺,黃的燦如金,綠的濃翠滴,再過不久,便至嚴冬,寒風呼嘯,銀裝素裹,我望著阿玨眸中的一點鬱悒,似比城門前那場大雪還要冰冷,心底忽然染上一層不捨。
如果命運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的浪潮,在那毀天滅地的災厄降臨之前,我是否可以陪在你身側,如螢火之光,照亮你正行進的那條黑黝黝的迷途?
我說,“阿玨,也許有一個人可以幫忙賑災。”
“誰?”
毫無疑問,此人正是人傻錢多的花滿姑娘。濨侯爺雖是個花花公子,卻很有經商頭腦,這些年營商掙了不少銀子,妻子離逝後,他沒有另娶,銀兩大多揮霍在青樓,如今,花滿已然將她爹好色的本性原封不動傳承下來,繼續把銀子砸在麵首身上。
花滿待我客氣殷勤,尤其是這張銀鬼麵具,更使她浮想聯翩,她很好奇麵具下是一張怎樣的臉,我懷疑如果自己真的是個俊美青年,一定會被她強擄到府上成為混吃等死的麵首之一。
“小月道長,雖然我很想幫你解決麻煩,但……我不能以王爺府的名義去捐贈這份善款。”她的拒絕在我意料之外,她本人的神色也有些忸怩不安,“不瞞道長,我爹說,王爺府最缺的就是名聲,然而正是這份缺陷,才讓他能在天子眼下苟活。”
我恍然大悟,原來濨侯爺的好色人設隻是為了矇蔽天子。
“雖然,我爹是真的好色如命……”花滿說,“但這都在計劃之內。從小,爹就教育我成為一個放浪形骸的姑娘,名聲越差越好,是以,捐贈善款這事,不能由我來做。”
她忽然望著我賊兮兮地笑,貼到我耳邊小聲道:“小月道長,放浪形骸真的很快樂,我已經樂在其中了,不如道長也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