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席話,紅衣姑娘片刻恍惚,又猝然驚醒,鳳眼含怒,厲聲叱我,“你唬傻子呢?!”
“非也非也,小生的師父乃靈虛真人,可惜小生還未出師,正在雲遊四海,姑且算個半仙,善人若是不計前嫌,小生可為善人卜上一卦。”
她瞧我老神在在的模樣,將信將疑地剜我一眼:“不是想訛本小姐吧?”
“小生乃方外之士,不慕錢財,隻圖個緣分。”
不等她回答,我眯起一雙狡黠的狐狸眼睛,雙手合攏,念起道文:
“赫赫揚揚,日出東方,屏卻魔障,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
“令”字方落,我一指點在她眉心花鈿上,吐出一口悠悠“仙”氣,忽而厲目圓瞪,用力甩了甩青袖,微微頷首,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老成姿態。
“算、算出什麽了?”
我故作高深莫測地笑,“善人,你的來曆不簡單啊。”
紅衣姑娘身形一滯,目光中有探究,有錯愕,更有急不可耐,“請道長詳說!”
“此處耳舌繁多,不便道明天機,善人可否請小生喝杯茶水?”
紅衣姑娘扁了扁嘴,冷哼一聲,“可以,但要是你算的不準,小心你的腦袋!”
我淡笑不語,這丫頭實在有些狠戾,不愧是二王爺最疼愛的千金,那咄咄逼人的氣焰無人可比。
當今聖上有個親弟, 賜號“濨侯”,封地位於青城山以北,雖無實權,日子卻也過得逍遙自在,享受皇家儀仗,沒有官民敢招惹於他。
花滿正是濨侯爺膝下最小的女兒,自幼錦衣玉食,倚仗他爹的偏袒,在這西涼城內橫行霸道,無所顧忌。
茶樓老者提起她時,臉上寫滿嫌棄,兩條眉毛蹙得能夾起一隻蚊子。
“那姑娘絲毫不知廉恥,放蕩下流,搜羅良家美男,豢養麵首,城內但凡有點姿色的青年才俊,都難逃她的毒手。”
我倒十分羨慕花滿姑娘,她在府裏養了五六個英俊的麵首,出門沾花惹草,回家還能恣意放縱,正所謂“君子蘭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位傳聞中放浪形骸、壞人子弟的不良少女正端坐在我身前,將細長的紅綾鞭置於雅閣的白玉案桌上,鳳眉一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好了,別賣關子,快說。”
我見那赤鞭上血跡斑斑,心裏一塞,摸了摸案下還在隱隱作痛的大腿。
既然她這般著急,那我偏要急死她。
慢悠悠抿口茶,又佯裝惋惜地歎聲長氣,動作放慢了三倍,看得楚花滿那張俏臉一會青一會紅,直到她將手放在長鞭上蠢蠢欲動時,我才緩緩開口道:
“善人是否一直想弄清自己的生母是何人?”
楚花滿這十八年來唯一不圓滿的地方,就是看不懂她爹的感情史。
濨侯爺年輕時是個名副其實的花花公子,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棄一個,一夜風流後拍拍屁股不認賬,即使這樣,還有不少姑娘傾心於他,願意同他一度**。
楚花滿的娘就是其一,也是唯一一個能讓浪蕩不羈的公子念念不忘求而不得的美人。
傳聞她有傾國傾城之貌,花顏一笑可令天地黯然失色,濨侯爺哪裏經得住這種誘惑!
與她一番雲雨,耳鬢廝磨,仍是意猶未盡,濨侯爺那時已有正妻,便想納她為妾,然而,風水輪流轉,昨日還與他巫山雲雨、私定終身的美人,留下一封決絕書後,一夜間銷聲匿跡,半點盼頭都沒留給他。
王爺對她朝思暮想,到處打聽她的行蹤,可惜多年來杳無音信。
直到五年後,一個老婆子牽著個四歲的丫頭,也就是小花滿,來到王爺府上,告訴他,小花滿的娘已經因病離逝,臨終前將這孩子托付給王爺。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
王爺望著小花滿那張和她娘八分相似的臉,想到自此後,將同此生唯一的摯愛陰陽兩隔,忽而放聲慟哭,心肝亂顫,傷悲欲絕。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他疼愛小花滿,將對花滿孃的思念和愛惜,全都傾注在她的孩子身上。
好一段感人肺腑的愛恨糾葛。
若我沒看命格本子,怕也會被表象矇蔽。
真實的版本往往大相徑庭。
楚花滿的娘不僅還活著,權勢更是如日中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她正是當今皇後顧挽霜。
這位傳奇女子認識濨侯爺時,早就與太子殿下定親了,但她色膽包天,不僅染指太子殿下的親弟弟,還留下了他的龍種。
可憐的綠毛龜皇帝,將這孩子視若己出般撫養了四年。
顧挽霜也並非高枕無憂,西涼城雖離京都萬裏之遙,藩王不得離開屬地,可若是哪天濨侯爺動了妄念,私下南渡尋人,把她抓包了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隻能將未記事的小花滿送走,一是讓王爺對自己死心,二來還可以給他找點事做,別老是無病呻吟、悲春傷秋。
對內便說小花滿染上疫病,不得已送到遠寺靜修,又請了幾個假道士,在楚楓麵前搬弄得頭頭是道:
“公主體弱命薄,唯有住進萬裏之外的渡緣寺,潛心修佛,化解劫數,方可安生,日後怕是不能回到宮中。”
為此,綠毛龜皇帝傷心了好一陣子。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年輕時荒淫無度的風流王爺,如今竟被一名美人耍得團團轉。
小花滿五歲時才開始記事,隻知親娘是阿爹這一生最愛的女子,已仙逝很久,卻不知她姓甚名誰,家在何方。
小花滿以前不叫“花滿”,而是“清夢”,說起來,她還是莫淩秋的姐姐。
那年濨侯爺得知真相,肺都快氣炸了,當即揭竿而起,協同莫淩秋率領的紫雲騎兵,向楚鄴皇帝發起逼宮。
亂世之秋,內憂外患,天災頻起,人禍不斷,最終導致了楚鄴亡國,莫淩秋自然成為了鷸蚌相爭中得利的漁翁。
此時,離命格之日還有四年,我不便向楚花滿透露這件秘辛,隻好旁敲側擊忽悠她道,“善人,你的母親不是北地人啊,而且她身份尊貴,頗有仙緣,若是小生說出來,不僅自己會受天譴,還會連累你們一家都遭殃!”
“這……”楚花滿眉心微蹙,眸中起了一層薄霧,“可我真的很想知道……母親為什麽要丟下爹爹,丟下我?為什麽不肯和爹爹在一起?”
“罷了,念在善人癡心一片,小生可在此地布個法陣,以防天降雷遣,禍害無辜生靈。隻是…這法陣消耗的靈氣浩大,以小生的功力,恐怕需要四年才能布好。屆時,小生便可與善人道明真相。”
“四年?竟還需要四年嗎?”
楚花滿頓時泄氣,頭頂的呆毛怏怏不樂地頹了下去,向來明媚的眸子裏湧露出無限失望,楚楚可憐。
我咳了咳,溫言道,“善人莫要難過,你母親的確是‘迫不得已’才離開你爹,不然,她會有性命之憂。”
“原來如此。”
楚花滿眼中閃過精光,一臉恍然大悟,雖然我也不知道她悟了什麽,隻知她再次望向我時,滿眼憧憬之色,語氣畢恭畢敬,全然沒了初見的狠戾之氣,看著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
“道長,您太厲害了!敢問您的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