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以為,“麵子”這種東西於他而言可有可無,畢竟他的臉皮已經比城牆還厚。
從驚嚇中緩過神後,我琢磨起他這番話的韻味,不免眉頭一皺,“你……一直在偷偷看我爬牆?”
他嘚瑟道,“非也,本將軍是光明正大地看!”
想到方纔幾次摔成“狗吃屎”的畫麵,饒是我臉皮再厚,也不禁滿麵紅光,又化羞恥為悲憤,破口大罵道,“我、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來找你,你居然在袖手旁觀,看我半天笑話!”
孟逸玨一聽便慌了神,連忙解釋說,“不是,小月,我沒想看你笑話!我辭了宴後便一直在房簷上坐著等你,看到你在爬牆,又摔得慘不忍睹,要是這時候過去,你不得惱羞成怒甩我一巴掌?”
“所以你整整看了三個輪回?”
我眉頭一跳,拍拍屁股,麵無表情道,“回家了。”
他拽住我的衣袖,語氣柔得跟貓兒撒嬌似的,“錯了錯了,我就是想多看兩眼,畢竟你為我爬牆的樣子挺可愛的,沒曾想看出了神,忘了去拉一把手,可我孟逸玨對天發誓,真不是故意的!”
“嗷。”見他給了台階,我立即轉過身踩下去,他遞來一隻手,喜笑顏開道,“小月,你能來找我,我很高興。”
少年的笑容熾熱如火,涼涼月色融進他暖意浸透的眼裏,似乎也要被溫熱,那個馬背上英氣勃發的將軍,和眼前青澀如玉樹的少年漸漸重合。
我想,似乎也沒什麽區別,不管是少爺還是將軍,他都隻是他,我也隻是我。
忽而為自己的擔心感到好笑。
來的路上,我以為他做了將軍後,會與我劃清些許界限。
樹精爺爺說,“功名”是最容易將“人性”吞噬的東西。
正如戲文裏的唱詞,“那少年郎登科及第後,棄之青梅與糟糠,攬取佳人入懷抱。”
試想,於他而言,我不過一顆酸澀的青梅,對他的升官加爵毫無益處,甚至會招來皇上芥蒂,他若是功成名就後把我一腳踢開,倒也合乎情理。
目前看來,還沒有這種跡象。他請我到房間裏大快朵頤一頓後,殷殷切切地搬來一壺月兒清。
“這是西涼特產,酒性很烈,你可淺嚐一口。”我那時口幹舌燥,想也沒想便灌下滿盞,而後辣得喉嚨噴火,狼狽地求救道,“水!水啊!”
孟逸玨連忙遞來一壺涼茶。
還是他懂我,我直接貼著壺嘴,“咕嚕”幾口盡數將涼茶灌下肚去。
啊,這是何等的快意,和被關在深閨大院時的景緻簡直不能比!
“你喝慢些,別嗆著了,我有個訊息想告訴你——莫淩秋回國了,並且……似乎很得紫雲國君賞識。”
“咳咳!”
我看這小子就是故意想嗆死我,偏逮著我喝水的時候說。
“你,你怎麽知道?”
“今日審了個俘虜,他說質子已經回朝,還帶回了楚鄴都城的佈防圖,皇帝很是滿意,敕封他為三王承文世子。”
孟逸玨的話聲不輕不重,我卻聽得心驚肉跳,“他…當真背叛了楚鄴?”
“從無忠誠,何來背叛?不過是立場不同。”
孟逸玨自斟自酌,眸中看不出什麽情緒,隻淡淡道,“小月,你可記得,下次見麵就是敵人了。”
他很小的時候就跟父親上過戰場,參拜謀士,沙場上的生離死別,軍內黨派的勾心鬥角,令他深刻體會到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團暗潮湧動的灰。
是以,他對莫淩秋歸國後的行徑並不意外。
可我不能接受。
小歌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換來的結果,難道就隻是他的背叛嗎?
這種不公使我怒上心頭,恨恨痛飲案上擺的烈酒。孟逸玨按住我的手,憂心忡忡道,“別喝了,傷身。”
晚了……我的腦袋已經開始暈乎乎的,眼冒金星,渾身癱軟得沒了一絲力氣,徒留一張倔驢似的嘴還在嘀咕:“阿玨,阿玨,我還要酒,還要……”
他打橫抱起我,將我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後,朝我笑笑,“小月,今晚就好好睡一覺吧,明日,我再帶你去西涼城玩一圈,如何?”
也不知道他嘰裏咕嚕說了什麽,我的眼神帶著清澈的迷茫,拽著他袖子喊,“我要吃梨花糕、金玉滿堂……”
“好,明日一定陪你買,這次沒人跟你搶。”
可惜,他又失約了。
我醒來時已日上三竿,服侍我的丫頭名叫瑾夕,端來盆熱水與我笑道,“夫人可算醒了,將軍已去校場練兵,恐怕酉時纔回得來。”
我大驚失色,“什麽夫人?我和他清清白白!”
瑾夕臉頰微紅,咳了兩聲,正色道,“抱歉,明月姑娘,你是第一個能睡在將軍床上的女子,所以……我們都以為,你和小將軍已經成親了呢。”
我……
我確實不太占理,醉酒後宿在他床上不說,貌似睡覺前還扯著他的手嚷了半天胡話,活脫脫一個爛酒鬼啊!
瑾夕端來一張銀白的鬼臉麵具,模子正好和我的臉型匹配。
“這是將軍留下的,他說戴著麵具會比帷帽方便些,在外扮作男子,也更為神秘風流。”
這麵具比想象中要輕,看物看人都比帷帽清晰得多。
我嘚瑟地坐在銅鏡前照了許久,覺得自己的男裝扮相是有幾分風流,若是會點武功,說不定還能裝成大俠,英雄救美,懲強扶弱,成就一段佳話!
然後,我就被登上門的美人給揍了。
這美人正是我昨天灑下癢癢粉的倒黴蛋,也不知她從哪裏得知我住在春來客棧,竟在門口蹲了我半天。
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她便“唰”得一鞭揮碎我心中脆弱的英雄夢。
白嫩嫩的狐狸腿登時多出一條血淋淋的傷口,青衣上血跡斑斑,我捂著腿傷,疼得齜牙咧嘴。
她沒好氣地叱罵道,“登徒子,昨天是不是你在本小姐身上做了手腳?!”
北方的美人發怒起來果然彪悍,就差把“睚眥必報”四個字寫在臉上。
但我是隻文雅的狐狸,能不動手,盡量動口,畢竟動手我也打不過。
“美女姐姐,冤枉啊,你說小生對你動了手腳,有證據嗎?平白無故打人可是要進衙門的!”
“嗬嗬,昨天見了你之後不久,本小姐的手就奇癢無比,活活被折磨了兩個時辰!打死你都算是輕的!告訴你,便是今日你死在街上,衙門的人也不敢聲張!”
看來她背後的勢力不小,若是讓蓉娘和青竹叔出麵揍她,恐怕會牽連到他們,不大妥當。
我的視線掃過她腰間的白玉,又結合她這身張揚明麗的衣裝,電光火石間迸出一想法,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謅道:
“善人,其實小生略懂些陰陽道法,昨日見你頭頂紅光繚繞,實為大凶之兆,便往你身上灑了些靈藥驅邪,經曆一番折磨,妖邪纔可化去,今日,你的靈台已然清明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