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脈鍾靈毓秀,在那漫長的三百年裏,為了給樹精爺爺研磨治病的良藥,我效仿前輩神農氏遍嚐百草,偶爾也會抓幾隻野兔試試毒藥。
這癢癢粉正是我將勾刺果研成粉末,加了些麻痹效果的草汁製成的。
粉末有細小倒鉤,粘於麵板便會直接刺進肉裏,約莫半炷香後,刺入處開始起紅疹,令中招者奇癢難耐。
直到兩個時辰後,癢癢粉的毒性才會完全消失。
即便用鹽水和其他藥物清洗,也很難將癢癢粉的倒鉤取出。
解藥隻有我的特製藥膏。
抹在手上,倒鉤自然脫落,毒性也被抑製。
一想到待會那位紅衣姑娘癢得齜牙咧嘴的滑稽模樣,我的嘴角就愈發上揚。
“啪!!”
剛做完壞事,一個鬥大的花盆忽從高空墜下,在我腳前摔得七零八落。
花泥碎瓷散了遍地。
我長呼短籲,心有餘悸。
方纔若是往前一步,恐怕此刻已經躺在地上,明年的墳頭草該有一狐高。
猛然抬起頭,卻見一個綠衣伶人撐著眉骨坐在花樓闌幹旁,姿態慵懶,一麵花袖遮了半邊臉,另一半姣好的花容正望著我笑。
我登時火冒三丈:這一下差點沒砸死我,她居然還敢笑?!
我也不是吃素的狐狸,當即便挽起袖子,雙手叉腰,雄赳赳氣昂昂地闖入那間名為“藏香閣”的花樓。
剛進門便有不少姑娘笑著迎我,原因無他,我扮作男裝,又頭戴鬥笠,很難看出是麵女相。
燕肥環瘦圍在身側,嗓音嬌柔得似能掐出水來:
“公子來喝酒聽曲兒呀,我們這裏什麽都有,最好玩了,公子想跟誰玩呢?”
“我要找二樓那個伶人。”
說罷甩出些許碎銀,二話不說登上樓閣,也不管那群姑娘在身後調笑:
“公子真是心急的很。”
那綠衣伶人背對著我,青絲未簪,隨意地散在肩後,露出一截藕白的頸脖,倒也真有幾分媚色。
我還沒開口質問,她卻先喚出我的名字,聲如珠落,清冷空靈而勾魂攝魄:
“沈明月,好久不見。”
三月未見,也不算太久,可我有種錯覺,彷彿時隔經年,滄海桑田。
美人麵,杏花眼,身姿窈窕,仍是那般花容月貌,眼中卻再無歲月靜好。
“……小歌?”
我不敢置信,雙手捂嘴,渾身顫栗不止,她扭著腰枝朝我踏來,一蹙一笑風情萬種。
溫婉可人的趙淺歌似乎已經死了,
眼前這個放縱恣意、妖嬈美豔的女子是誰?
我有好多話想問她,為什麽她會流落花樓?趙老將軍呢?莫淩秋現在又在哪裏?
可是話到嘴邊,隻剩一句:
“我帶你走。”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銀子,堪堪替淺歌贖身。
她始終一言不發,隻是望著我發笑,笑得我心驚肉跳。
我不敢開口,怕她思及舊事,扯到傷口,生出極端的念頭。
索性什麽都不問,她也就不會去想。
“都過去了……小歌。
不管發生過什麽,現在,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蓉娘得知小歌如此芳華竟然流落花樓,倏忽間潸然淚下,伸手擁過她瘦小的嬌軀,溫言寬慰道,“好孩子,不怕,還有阿孃在呢。你若是沒了親人,蓉姨就做你的親娘。”
原來,蓉娘和李青竹也曾有過一個八歲大的女兒,卻因一場災荒,女兒被牙婆子拐走,自此銷聲匿跡。
夫妻兩人天南地北日複一日地走鏢,也是為了找到女兒下落。
在蓉娘赤誠的關懷聲中,趙淺歌如夢初醒。
她滿臉錯愕,杏眸圓睜。接著,淚水便如潰敗的堤壩,一發不可收拾。
伏在蓉娘懷裏,哭得撕心裂肺,聞者亦肝腸寸斷。
待情緒稍加控製,她才哽咽著說起這幾個月的遭遇,“我和爹爹來到番羊山時,兩軍正在交戰,混戰之中,淩秋哥和我走散,至今生死不明……
爹爹為了保護我逃走,被亂軍殘忍殺害,我拚了命才逃回西涼,聽說孟逸玨成了這裏的守城將軍,便想等他回來,給我一處安身之所。
可我一介女流,在這裏無依無靠,還沒等到他,就被老鴇相中抓進花樓,之後的日子……簡直生不如死。
明月,我錯了……真的,我就是個傻子,我害死了阿爹,更害了我自己。
現在,什麽都沒了,我的親人、摯愛、清白……全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我恨不得現在就去死啊!”
說到痛處,她兩眼包淚,突然拔下發間的花釵,狠狠朝手腕劃去,幸好蓉娘手疾眼快,一記手刀打在她的後頸。
蓉娘扶著淺歌上了床榻,替她蓋好暖被。
“唉……可憐的孩子。”
蓉孃的眼中滿是心疼,歎道,“小小年紀,怎就遭遇了這些?還是先等她冷靜吧,之後再作打算。
姨和你青竹叔也不著急,就在西涼城裏住下。這姑娘,姨瞧著有眼緣,真心想幫她,待她解了心結,再離開也不遲。”
我朝兩人拱手作揖,正色道,“多謝蓉娘,還有青竹叔!小月感激不盡!”
……
今夜,將軍府燈火輝煌,來者絡繹不絕,人影幢幢,熱鬧非凡。
多是些錦衣玉食的達官貴人,前來為孟小將軍慶功祝賀。
台上的西域舞娘身姿曼妙,客席裏,將士與官人們觥籌交錯,喜樂融融,笙歌作伴,紙醉金迷。
我想,阿玨這會,應當忙得抽不開身。
沒有請柬,自是進不去府中。
我站在樹下徘徊半天,最終決定鋌而走險,爬上高牆,私會將軍,成為一枚風流的采花大盜。
他孟逸玨能爬的牆,我沈明月難道會爬不上去?
事實證明,我的確爬不上去。
那麵牆又高又滑,我踩著隔壁一棵歪脖子樹都摸不到牆頭。
第三次摔在地上時,我已經興致寥寥,幹脆破罐子破摔,在哪裏倒下就在哪裏睡一覺。
今夜殘月如鉤,秋風蕭瑟,而我饑腸轆轆,在將軍府外喝著西北風,聽見牆內歡聲笑語,心中更覺淒涼。
“小月,我都看你半個時辰了,你怎麽就是不肯從正門進去?”
我睜開惺忪睡眼,卻見孟逸玨柳眉倒豎,鼻在上,眼在下,倒掛在頭頂的歪脖子樹上,空中灑下的銀白月輝,襯得他的麵色如厲鬼駭人。
嚇得我汗毛直立,抓起一把土就往他臉上甩,“鬼啊!!”
他吃了一口灰,哼哧一聲,從樹上跳下來,蹲在我身前,委屈巴巴道:
“小月,咱們幾年不見,剛見麵你就打我,好歹我也是名副其實的將軍了,不能給本將軍留點薄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