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抵達西涼城時,城外三百裏的漠道上正打得不可開交。婦人在家門前翹首以盼丈夫歸來,流浪藝人拍著板鼓,一哼一響,唱得聲情並茂:
“送君陰山陂,擒寇番羊北。
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
馬作的盧快,弓如霹靂驚!
沙似雪,月如霜,胡無人,楚道昌。但歌大風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這關口的茶樓,門可羅雀,掌櫃是個花甲之年的老人,白發蒼蒼,沏了兩杯極為清淡的茶水,送與我和蓉娘身前。
“你們怎會來這蠻夷之地?莫非是去軍中尋親?現在的邊關可不太平。”
這幾年,紫雲國屢次派兵越過番羊山,襲擊西涼城關附近的村落,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關百姓苦不堪言。
過去,守關將士為謀求兩國和平,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加之紫雲騎兵擅長平原馬背作戰,將士並無把握打下勝仗,便任由紫雲人胡作非為,甚至不惜簽訂不平等契約,送金銀珠寶、綾羅美人,謀求關內一時安寧。
邊陲百姓勞役沉重,久而久之,形成了西涼城荒涼凋敝的景緻。直到三月前,一名“孟”姓的小將軍上任,換下原任西涼邊關軍統領曹威將軍,才開始對紫雲騎兵進行反擊。
且說那曹將軍,營寨裏原本養著八萬兵馬,不落於紫雲駐紮在番羊山的騎兵數量,卻因軍紀鬆散,奢靡之風盛行,個個貪生怕死,屢打敗仗。
孟小將軍以雷厲風行之勢,一舉清掃軍內不淨之患,削減五萬兵馬,又在剩下的三萬人中優中選精,訓練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銳部隊。
然而,此舉觸怒曹將軍,認為其苛待昔日舊部,大傷將士誌氣。曹將軍雖已卸下指揮權,可在舊部中仍有威望和話語權,被篩下的五萬兵士中存有異心者,皆投靠了曹將軍。
於是,在孟小上任一月時,曹威率領舊部夜襲孟小營寨,不料,反被孟小一舉擒拿。
原來,孟小將軍已提前在曹威舊部安插奸細,那一夜,他僅率三千精銳,便將曹威舊部將近萬人屠戮殆盡。
以少勝多,殺得酣暢淋漓。
這一戰後,軍中再無人敢質疑孟小將軍的文韜武略,盡數歸屬於他。
又過兩月,紫雲賊心不死,行兵攻打楚鄴邊陲漠西村,孟小沒有避其鋒芒,反而振臂高呼“為國除寇”,鼓舞大軍士氣,親自率兵迎戰。
便至今日,凱旋而歸。
城門大開,百姓夾道歡迎。
數數日子,這是我來到西涼城的第五天。
蓉娘和李青竹擔心我一個姑娘留在這裏不安全,便陪著我一同在客棧住下,忐忑地等候大軍歸來。
當第一道捷報穿雲裂石,聲如驚雷炸響,如同桂香般美妙的訊息送入千家萬戶,所有楚鄴人的臉上都浮現了難以言喻的驚喜笑容。
茶樓老者喜極而泣,涕淚交加地張口道:“好、好啊!”
他的臉上擠滿褶皺,小眼睛眯成一條線,頗為滑稽。街市兩旁早已擠得水泄不通,徒留一條寬長馬道任軍通行。
“太好了,阿媽,我是不是能見到爹爹了?”
“是,爹爹很快就能回家了。”婦人抱著孩子,眉笑眼開。
我戴著帷帽,擠在人群之中,隔著一層紗幔,遙遙聽見士兵吹響的凱旋號角聲,接著城門大開,門外踏入一匹高頭戰馬,戰馬之上,一襲月紋玄袍衣袂翩飛,一身鋥亮銀甲在陽光映襯下熠熠生輝,手中長戟閃著凜凜寒光。
那名將軍不怒自威,雄姿偉岸。其貌更勝謫仙,一雙神瞳秋水碧,兩彎眉渾如刷漆,豐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
所見者無不屏息斂聲,愕目驚歎。
翩翩佳公子,逸氣淩青雲。
不過三月未見,他已是我不曾見過的威武神姿。
或許,這本就是他該有的模樣,隻是他在京城耽於陪我嬉笑打鬧,像個風流的紈絝子弟,是啊,是我拖累了他。
一股無言的自卑忽然湧上心頭。
在仙界,我就是最沒用的狐仙,到了凡間,仍舊是個一無是處的沈明月。
我默默低下頭,真真切切體會到什麽叫“自殘形愧”,胡思亂想了不知多久,耳側突然響起姑娘們激動的尖叫聲:
“天呐,小將軍看過來了——”
我也不由自主地抬頭,卻見馬背上的少年正好與我四目相視。
一陣大風卷過,他的玄色戰袍獵獵舞動,我麵前的白紗幔也被吹開。
兩人之間,再無阻攔。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閃著比春日還要多情的光彩,嘴角緩緩上揚,勾勒出一道粲然笑意,暗煞了滿城秋色。
那一眼,是如萬年。
車水馬龍,人山人海,他卻一眼找出了我。
這一幕,我記了好多年。
“明月姑娘,我帶你去將軍府找他吧。”蓉娘笑著打趣道:“你家郎君當真英俊瀟灑,可比我家青竹看著靠譜的多。”
李青竹一聽,眉峰皺起,嘴裏酸得發澀:
“夫人,我年輕時也是這般風采!”
“是是,可惜,人無再少年。”蓉娘捂嘴偷笑,牽起我的手,一步步帶我走向將軍府,我卻開始心慌意亂,心急如焚地對蓉娘道:
“等一下,空手造訪似乎不大合適,我先一個人去街上逛逛吧!”
蓉娘見我心事重重,也沒有阻攔。
輕咳一聲叮囑說:“姨和青竹在客棧等你,快去快回。”
兩人走後,我心不在焉地跑向市集,商品琳琅滿目,令我目不暇接,許是打了勝仗的緣故,街上的遊人比往日多上許多。
我本想挑個牙白雕花的玉墜送給孟逸玨,忽而肩膀一震,側目一瞧,隻見一位紅衣的姑娘掠過我身,毫不猶豫地拿走那枚牙白玉墜。
“這個,本小姐要了。”
我……
我無語至極,在京城就一直有人跟我搶東西,怎麽到了西涼還是被搶?士可殺不可辱,這次,我非常硬氣地抬起腦袋,與她怒目而視:“姑娘,這是我先看上的。”
“哦。”她不在意地點點頭,置若罔聞般付了錢,甩甩袖子就準備走。
真是狐善被人欺,我氣急,倒不是因為這枚玉墜有多珍貴,而是這姑娘傲慢無禮的態度讓人討厭。
於是,我在手心抹了點自製的癢癢粉,跑過去對那姑娘諂媚一笑,又拉起她的手,滿眼亮晶晶道:
“寶玉就該配美人,剛纔是我唐突了,美人姐姐,可以原諒我嗎?”
紅衣姑娘不動聲色地移開手,雙臂環胸,鼻孔幾乎要翹到天上,“哼,看你還算識相,本小姐不與你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