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種種,仿若浮生一夢。
紅玉捋了捋辮子跑進門中,大呼小叫道:“小姐,又有媒婆來提親啦,咱們看個熱鬧去!”
我沒理她,像條鹹魚賴在榻上。
那夜作別孟逸玨後,爹孃便將我鎖在家中,不許我外出半步。
父親氣得怒發衝冠,罰我抄了幾百遍《女則》《女戒》,母親則讓丫頭教我女紅,紅玉首當其衝。
“小姐,夫人說了,您要是能繡出一幅像樣的牡丹麵,她便允許你出門一次。”
“那我怕是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我實在無聊,便跑去庖廚學習炒菜,手藝倒是日益精湛,可惜胃口不佳,食難下嚥,總是抱著碗對院前的梧桐樹發呆。
春去秋來,我竟比三月前瘦了不少,係腰帶時可多打一個小結。坐在鞦韆上晃來蕩去,看見老梧桐慢慢掉著葉子,風將落葉送到花池,池水中,一群五顏六色的錦鯉正追逐嬉戲。而後,是我的及笄之禮,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那日,沈嵐醉酒,跌跌撞撞闖進我的閨房。
我現在也知曉一點儒家禮教,嗬斥他不該如此魯莽,可他半醉著斜倚在我的背上,用飽含悲哀的口吻喃喃道:
“阿姊,你不要難過。”
我難過嗎?
我至今不敢點亮孟逸玨送我的花燈,它被藏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蒙上一層月白的絹布。
唉,我是很難過的吧。
那年杏花微雨,莫淩秋與我花前對弈,贈我一片陽春的落雪。
今夕花好月圓,他又身在何方?
那夜,我亦辜負誓言,沒有在天亮趕去見孟小將軍最後一麵。
牡丹花王已然枯萎殆盡,昔日靛藍的花蕾垂成伶仃的碎片,隻剩幾葉常綠如新。
花匠說,若是料理得當,這花兒明年依舊會開,隻是不一定能同今年這般絢爛。
我鬱悶不已,原來成為“大家閨秀”的代價,是在這四角的院子裏消磨時光,抱著一遝遝書卷黯然神傷。
女紅、女戒、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條條框框,它們沒有任何攻擊力,卻可以把一個少女的心性磨平如鏡。
唉,凡人女子的一生短暫無趣,找個好人家,為家族開枝散葉,相夫教子,渾渾噩噩就是一輩子。
在我不知不覺歎了無數口氣的一個月夜,沈嵐神秘兮兮地丟給我一包行李,湊到我耳邊說:“阿姊,跟我來。”
我在電光火石間迸出一想法:他該不會要跟我私奔吧?
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他隻是要送走我。
他帶著我從後院的狗洞裏鑽出去,高牆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外立有兩人,一男一女,穿著粗麻布衣。
男子四十出頭,濃眉大眼,身材魁梧,女子三十上下,頭頂墮馬髻,髻上簪了朵水蓮花,妝容清淡,慈眉善目,看上去和藹親切。
“阿姊,你走吧,去西涼城關找他。”
這次,沈嵐沒有揮他那把破摺扇,蕭瑟的秋風拂過他的鬢角,一頭墨發隨之飄揚,清月明朗,他的眼前像是結了一層薄霜。
“為什麽?”
“阿姊,你一直在自欺欺人,這幾個月裏,你每夜、每夜都在哭,可是你從不告訴任何人。
我……不想再看到你這樣難過。”
我低下頭,茫然地望著自己的影子,小聲說:“我沒有騙人。”
“阿姊,你和孟小是不可能的,聖上打算為他指婚公主,看在孟老將軍的麵子上,他才給了孟小五年時間。”
我咬唇不語,眼淚卻在頃刻間灑落。
“隻是這樣,阿姊就要放棄了嗎?”
沈嵐遞給我一封泛黃的書信。
“這是孟小離京前托我帶給你的,可我有些私心,一直不想讓你看見。”
他閉上眼,又亮起,抬頭望向天邊遙掛的一輪殘月:“現在,我希望你能自由快樂。”
我抖著手接過那封信,顫顫巍巍問他:“那你呢?你怎麽辦……爹孃要是發現我不在了……”
“我會讓紅玉假扮你幾天,等他們發現時,你早就溜之大吉,他們根本找不到你。”
沈嵐低垂下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含情脈脈地朝我笑了笑:“阿姊,府裏的一切事務交給我就好,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點頭如搗蒜,鼻尖仍是發酸:
“小嵐,你也要幸福。”
“嗯。”
沈嵐催促說:
“阿姊快上車吧,趁著夜黑多趕些路,我已經買通了今夜守城的士兵。
這兩位是楚鄴數一數二的鏢師,會將你護送到西涼城,若是路上有什麽困難,問他們就好。”
我無語凝噎,隻抱著書信和行李,默默踏上馬車。車輪很快開始滾動,隆隆作響,在這寂夜中無比清晰。
我掀開車簾,看見沈嵐還在原地站著,絳紫衣袍被風吹得翩飛如翼。
皎皎月色灑在他潔白如玉的臉龐上,竟如仙童般雅靜清朗。
可他的眼神是那樣傷感,好像今此一別,便是最後一麵。
……
我是一隻沒世麵且膽小的狐狸。
不曾出過遠門,不曾離開過親友的照顧,是以,爹孃將狐狸關進院子時,狐狸甚至沒有出逃的勇氣。
“小姐,你瞧這小鳥多快活,每日隻知快樂地唱歌,同姑娘們嬉鬧,不知人間疾苦,免受饑寒交迫。”
“它在啼鳴,可它快樂嗎?”
狐狸並不懂小鳥的語言,也許它在呼救,在慟哭,可紅玉覺得它在歡笑。
難道紅玉能聽懂鳥語?
紅玉哭笑不得,卻與狐狸講起她的身世:
“小姐,我出身貧寒,為了給哥哥湊學費,父親便將我賣到相府裏做丫頭,一晃就是十個年頭。
相府是快樂的,它使我不必露宿街頭,過朝不保夕、提心吊膽的日子。
如今的楚鄴國力昌盛,太平繁榮,可是,如我這般出身的丫頭卻大多食不果腹,終日勞累,不辭辛苦。”
在紅玉眼裏,狐狸就像一隻幸運的小鳥,不知人間疾苦,免受饑寒交迫。
有一天,一隻蒼鷹落在了狐狸家的牆頭,他嘲笑院子裏的小狐狸:
“天地如此廣闊,你卻停留在這一隅之地,真是可笑又可憐啊。”
在蒼鷹看來,狐狸是一隻井底之蛙,坐井觀天,見識短淺,錯過了世間許多樂趣。
……
我拆開阿玨留下的信箋,上麵用遒勁有力的行書寫著:
“小月,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已經踏上去西涼的官道,以後幾年怕是很難見到一麵。
實在抱歉,我害怕見到你後,會不忍和你分離,又做出些衝動的事情,所以沒能等你為我送行。
然,國未定,家難平,紫雲的軍隊蠢蠢欲動,對楚鄴關地虎視眈眈,近年來已經挑起不少次爭端。
堂堂楚鄴男兒,鮮衣怒馬正少年,能堪那金賊南渡?
是以,我向陛下自薦,踏入離紫雲國境最近的西涼城守關。
小月,我要驅逐蠻夷,立下戰功,讓紫雲人知曉我孟小將軍的赫赫威名,再也不敢貿然進犯。
之後,我就回到京城,向你提親,八抬大轎前去娶你。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願同你白頭偕老,再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