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熱鬧的姑娘們四散而去,我仍舊蜷縮在柳樹樁子旁,頭發埋進膝蓋,鬱悶不已,滿腦子都是孟逸玨甩袖而去時那道決絕的眼神。
夜幕悄然落下,一雙雲靴停在我身前。
“阿姊……”
我仰起頭,對上沈嵐那雙盛滿憂色的桃花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你來了啊,你來接我回家了嗎?”
沈嵐不為所動,隻靜靜地開口說:
“阿姊,孟逸玨要去邊疆了。”
我一怔,心口發冷,語氣涼得厲害,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是嗎?怎麽、怎麽這麽突然呢?”
他蹲下身,輕輕環住我顫抖的肩膀,語氣無悲無喜,卻令我膽戰心驚。
“阿姊,今日為慶太子殿下回朝,陛下特設晚宴,殿下邀請我與孟逸玨同去,他卻因病推脫,我後來才知,你約了他見麵,他本想偷偷找你,奈何被許多人看見,狡辯不得……
這是欺君之罪啊。”
我啞然。
像是茫茫天地間下了一場雪,刺骨寒意穿膛而過。
沈嵐歎了口氣,接著道:
“他雖立即掉頭回宴,向聖上請罪,可聖威不容冒犯,念在他是孟將軍獨子,年紀尚小,心性未定,隻罰他戍守西涼邊關五年,非詔不得回京。”
孟逸玨說的沒錯,我就是個傻子。
滿腔苦澀憋得我心慌不已,但見蒼天沉寂殘月皎皎。
我推開沈嵐,猛然起身,倏而頭暈目眩,差些踉蹌著又摔一跤。
沈嵐憂心忡忡,緊張地朝我伸出手,卻僵在半空,微微顫栗,苦笑道:
“去吧,阿姊。”
我一刻不停地跑向將軍府。
跑過巍峨矗立的觀雨樓,跑過婀娜多姿的水橋煙柳,餘光掃過湖畔一葉小舟。
從城東到城北,我看見萬家燈火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不知不覺間竟已淚流滿麵。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我跑到將軍府時,發髻歪得不成樣子,繡花鞋已經掉了一隻,好在街上空無一人。
這樣瘋瘋癲癲的姿態要是被人瞧了去,恐怕“傻子”的名號上又要加個“癡”字。
將軍府的門前赫然停著幾匹高頭駿馬,府門大開,裏頭腳步聲錯亂繁雜。
我淚意闌珊,卻見府內燭光明亮,孟逸玨一襲玄衣英姿颯爽,頎長身形如青鬆筆挺,抱著個圓月形狀的黃花燈,停在門口一棵槐樹下,怔怔地望著我。
他突然放下花燈,不顧一切地奔向我,我也抹了抹淚,堅定不移地走向他。
燈籠高照,如熏黃般溫暖的燭光中,兩人緊緊相擁,兩顆心漸漸相融。
這一刻,所有的不安、猜忌、悵恨、悲哀,煙消雲散。
我趴在他肩上小聲啜泣,道歉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提前搶去:
“對不起,小月。
將來的五年,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了。真的……對不起。”
我倚在他胸前,自嘲般笑了笑:
“什麽啊?明明是我應該說對不起,你怎麽總是跟我搶東西?”
“小月,我本來還想多陪你幾年的,至少,要等求親成功再去行軍……”
孟逸玨的耳側染上一大片霞紅。
“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自責,我遲早都要參軍的,如今,不過是比計劃早上幾年。”
我無言以對,隻覺得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好好聽,像落在心尖的甘露,甜得人心裏發酸。
“那時,我真的很著急,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才會跟你置氣……對不起,小月,你能原諒我嗎?
他們說對姑孃家發火的男人最不靠譜,我不想在你心裏留下這種形象……”
“噗——”我笑得花枝亂顫,抖落睫間數顆淚滴:“明明是我錯得離譜,你卻一直道歉,竟叫我無話可說。”
他粲然一笑,一雙鳳目如水光瀲灩,灼灼光華讓滿樹桃花也黯然失色。
“小月,我相信你。
你這樣的傻子,肯定也想不出這種挑撥離間的手段,怕不是被宮裏的有心人當槍使了。”
我瞪他一眼,又歎息著問他:
“唉……你明天就走嗎?”
他點頭,目光炯炯地凝著我:
“小月,我肯定會為你守身如玉,你願意……等我嗎?”
我憑什麽等你呢?
我二八風華,正該尋個好人家,我要找一個豐神俊朗的郎君,要穿著鳳冠霞帔,風風光光地嫁給他。
可我望著他眸裏的灼灼光華,那漂亮通透如同琥珀寶石的眼睛啊,完完整整地倒映著我、隻裝著一個我……
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我居然想……
隻要你開心,隻要你高興,我怎樣都好。
愛情很可怕,叫人頭腦發昏。
他的眼睛大亮,笑逐顏開,滿園的桃花都比不上他這驚鴻一笑。
又怕剛才隻是錯覺,顫抖著質問道:“小月、你再說一遍、你真的同意等我了嗎?”
“我同意啊。”
我笑彎了眼睛,他欣喜若狂地抱著我轉圈,眉間眼裏盡是飛揚之色。
“小月,我太開心了,你心裏有我,對不對?”
“我也不知道。”我誠實道:“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愛情,但我不想讓你傷心,你難過的時候,我的心也會跟著痛,得知你要走的時候,我覺得天都要塌了……阿玨,這是愛情嗎?”
他蹭著我的額頭,眼角竟有熱淚灑落:“不知道,你自己想。”
我笑了笑:“你可一定要平安回來啊,要是五年後我沒見到你,我會立即嫁給別人的。”
“那是自然,論打架,小爺輸過誰?不過是守個城門,等小爺立下軍功,叫滿朝文武心服口服,再回來向你提親,看他們誰敢說一個‘不’字。”
他轉身跑回府內,高興地抱著一個圓鼓鼓的花燈朝我走來。
“本來我都準備夜半三更去爬牆找你道歉,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跑來找我。
呐,這個花燈送你,小爺親手做的,怎麽樣?很好看吧?”
我接過花燈,它的做工精細,燈麵用的是上等綾絹,用彩墨畫著雲紋,骨架複雜而穩固,可見費了不少心思。
“嘿嘿,花燈裏麵有驚喜,你回家後,點上燈就能看見。”
孟逸玨湊到我耳邊,賊兮兮地說。
“既然你這麽有誠意……”我踮起腳,非常緊張在他臉頰上印了一口。
“我原諒你,也請你原諒我。”
他怔怔地望著我,頗有些受寵若驚。
“小月,我剛剛好像做了個夢。”
我吐吐舌頭,抱著花燈跳下台階,朝他笑著作別:
“希望孟小將軍永遠也不會醒。明天早上,我來送你,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