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命運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那你呢?
孟逸玨,你會死在臘月紛飛的大雪裏麽?
他低眉淺笑,眼中溫柔繾綣。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小月,好好睡一覺,忘掉這些不開心的。”
我朝他伸出手,可他已經轉身。
月色寂寥,暗影沉沉,連他的背影也像結了一層冰霜。
今日的書院依舊平靜。
昨夜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是天牢突發大火,將紫雲質子燒得麵目全非,莫淩秋再也不會回來了。
二是趙老將軍和趙淺歌銷聲匿跡,偌大的楚鄴都城裏再也沒有他們的身影。
學堂空出兩張書案。
春風拂麵,杏花簌簌而抖,落了沈嵐滿身,他朝我揮了揮那把破摺扇,笑彎一雙桃花眼,可謂柔情百轉、風情萬種。
我的眼皮跳了跳。
老弟越來越放蕩不羈,身為長姐,我有必要對他進行廉恥教育,怎麽能隨便對女孩露出這種輕佻的眼神呢?
可我還沒走兩步,就見到一個明黃錦袍的少年鬼鬼祟祟從他身後繞過去,雙手高揚,突然熊抱住他,臉上堆滿燦然笑意。
“阿嵐,多日不見,有沒有想本太子啊?”
“?!”
沈嵐被嚇得不輕,渾身抖了三抖。
“江楓殿下,大庭廣眾,請注意您的禮節和操守!”
“阿嵐,你怎麽對我用敬語了?莫非還在與我賭氣?兩月未歸,實在生分得很呐!”
我想起來,這位便是從小與沈嵐交好的摯友,也是楚鄴尊貴的太子殿下,楚江楓。
他在學堂待的時日不多,因為身邊有太傅貼身教導,陛下又時常派遣他去各地處理公務,比如這次,南陵發了水患,他一去就是兩月之久。
楚江楓的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神秘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栗。如果說陛下是隻老狐狸,那他儼然是一隻小狐狸了,而且是很狡猾的小狐狸。
不知為何,他和沈嵐情同手足,趣味相投,兩人一見麵就有許多話說。
我默默地繞道而行,留給他二人充分的抒情空間。
莫淩秋走後,再也沒人監督我看書,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書案上寫寫畫畫,孟逸玨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輕笑了聲:“小月,這是你獨創的書法嗎?”
我努了努嘴,夫子說我的字圓圓的、彎彎的,反正不是好看的。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孟逸玨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小月,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這種酸澀的情詩了?”
我白他一眼:“我覺得這句子很好,所以抄下來,以後多吟吟,也顯得自己有文化。”
“從哪抄的?”
“李何給我的書信。”
李何,禮部侍郎之子,生的眉清目秀,可惜膽小如鼠,把信送我後就逃之夭夭,好像我是什麽豺狼虎豹。
孟逸玨望著那行詩,嗟歎不已:
“太可憐了。”
莫淩秋“死”後,不少姑娘為他默默心碎。
以前隻說紅顏薄命,沒想到藍顏命更薄,他才十五歲啊。
是以,書院的姑娘們聚在園裏玩一場飛花令,以“秋”字為令。
我頗有自知之明,躲在姐妹們身後靜靜地溜走,奈何還沒邁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譏諷之聲:
“我看那傻子就是狼心狗肺,莫哥哥平素待她如何?如今他死了,她竟連一滴淚都不曾流過!”
狼心狗肺?
我明明是隻漂亮嬌柔的狐狸,竟然用粗暴的狼狗形容我,這群凡夫俗子,也忒沒眼力見了些!
於是我盛怒之下,一屁股坐上飛花令的戲台。
周身的姑娘掩麵竊笑幾聲,我後知後覺地認識到:壞了,這是三十六計之一的“激將法”。
我左顧右盼,四處尋找救兵,可這附近沒有一個我相熟的同窗。
沈嵐被他的太子哥哥拉走,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關鍵時刻,孟逸玨也掉鏈子,不知跑哪兒去了。
這可如何是好?
一個藍衣姑娘率先開口道: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飛花又傳了四五人,到我這裏,我一張白臉憋成豬肝色,堪堪吐出一句:“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
為首的藍衣姑娘欣慰一笑:
“沒想到明月姑娘能接上,那麽第二輪,便以‘秋思’為令。”
什麽,還有?!
我明明不必陪她們玩這種遊戲,奈何雙腿竟不肯動一下。
隻覺心底空落落的,像失去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對了,輸的人有懲罰喲。”
我“啊”了一聲,來不及拒絕,藍衣姑娘又開口道:
“淡淡橫朝煙,脈脈深秋思。”
我抓耳撓腮想破腦袋,也憋不出半句詩詞,隻能乖乖低頭認命:
“好姐姐,直接說懲罰吧。”
藍衣姑娘鳳眉一挑,幸災樂禍般笑起來:
“明月姑娘,懲罰很簡單。
今日太陽下山後,你約上孟小將軍去那棵柳樹下,假裝對他表白,我們都會看著,不許耍賴哦。”
就這麽簡單?
我狐疑道:“表白完後,可以立即澄清吧?我不想讓他誤會。”
“那是自然。
隻要你對他說一句,‘我心悅你’,就可以了。”
雖然這樣做有點不厚道,可為了本狐的信譽,也隻能委屈一下孟少了。
他從來大度,不會生我的氣,也沒對我發過脾氣,想必這次……
闖禍了。
孟逸玨眼睛紅紅像一隻兔子,憤恨地瞪著我。
我從來沒見過暴怒的他,彷彿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滿眼血絲,滿目悵恨,滔天熾火下卻透著冷冷寒意,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口上。
我自覺理虧,低下頭不敢見他。
瑟縮著躲在柳樹下,退無可退,他一拳擊在樹幹上。
“哢嚓”一聲,柳樹折了。
我對不起他,更對不起這棵柳樹。
他的手背冒出汩汩鮮血,落在地上,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我也顧不上害怕,忙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吹著他手上的傷口,問他:“疼嗎?”
他恨恨抽回手,眼裏滿是嫌惡:
“沈明月,你太過分了,你說今晚有很重要的事,結果就是聯合一群姑娘笑話我麽?你可知、你可知——”
他欲言又止,甩袖而去,不曾回頭。
我錯得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