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淺歌本就不善酒力,現下又受了這樣大的驚嚇,渾身發起高熱,吃了藥也不見好。
趙老心急如焚,他年輕時征戰沙場,妻子因病早逝,直到負傷卸甲、榮歸故裏時,就隻剩一個女兒在家等他。
那夜,我左右睡不著,在院子裏枯坐,看著頭頂的月亮,一團思緒理不清、亂如麻,沈嵐在我身側坐下。
“阿姊,我知道你擔心他,可這也許就是他的命,命啊……”
我信命,我當然信命。我本就攜著既定的命格而來,我無比堅信,莫淩秋會實現他稱霸天下的宏圖壯誌,哪怕現下被關進獄中,他也會有機遇逃出生天。
隻是,當我看見朝氣蓬勃的京都小霸王朝我粲然一笑時,難免會產生“逆天改命”那樣不切實際的想法。
當我看見清雅嫻靜的美人因愛生悲、因愛含恨、因愛轟然倒地時,會覺得這人間的“情”字也太難解了些。
“小嵐,若是有朝一日,你愛上一個女子,可你心知肚明你們不可能在一起,那……你會選擇放棄麽?”
沈嵐似是怔了一瞬,轉而輕柔地、緩慢地搖頭,他的目光也順著月色逆流而上,抵達遙不可及的九重天外。
“‘愛’不意味著‘得到’,陪伴纔是最長情的告白。縱使我們絕無可能,但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會陪著她、守護她,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生命的盡頭,我也絕無遺憾。”
我雙手捧臉,若有所思道:
“愛會超越生死嗎?爺爺說,生命是很珍貴的,小命纔是最重要的,他告訴我,小狐狸,無論遇到誰,無論遭遇了什麽,都不要放棄‘生’的希望。
可是,小歌卻為了莫淩秋哭得死去活來,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不明白,大聲罵了她,我是不是錯了?”
沈嵐目色沉沉,很久沒有回答我的話。
野月滿庭隅,稀星乍有無,四周針落可聞,我正欲起身回房,卻見高牆上樹影搖曳,簌簌作響,朗朗月輝下,竟浮現一個少年的身影。
孟逸玨坐在我家牆頭,笑著朝我招手,可那笑容裏卻有幾分悲愴。
“小月,淺歌她……走了。”
我心裏懸著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沈嵐似乎並不意外,隻憂心地望著我,我滿眼不可思議,茫然地喃喃道:
“她……去紫雲國了?”
孟逸玨翻身一跳,躍到我身前,忽將我攬入懷中。
他的身體一直在顫抖,不停地發抖,漫天月色灑在他的墨發上,涼意瀲瀲。
“走了,都走了。他們劫走莫淩秋,他們不可能回來了。”
這聲音帶著哭腔,冷意澹澹下透著刺骨傷痛。我張口,竟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一個是他視若親妹的姑娘,一個是他尊崇信賴的師父,我有什麽資格勸他不要難過?
我沒見過孟逸玨的淚,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他依偎在我的懷中,哭得那樣傷心。為什麽呢?彷彿有錐子一寸寸釘進骨髓,我的心也開始痛。
難道是因為我把莫淩秋塞進將軍府,讓他認識趙淺歌?可就算我不這樣做,未來也會有別人這樣做呀。
是不是因為我還沒來得及和小歌道別呢?
總之,我現在特別難過,我是一隻不快樂的狐狸,沈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頭望他,他的眸中刹那間盈滿不忍:“阿姊,你……哭了?”
我哭了麽?我怎麽會哭的?趙淺歌帶著莫淩秋逃回紫雲國,從此以後,他們將相依為命,他們將攜手共克千難萬險,將楚鄴和紫雲合並,天下太平,兩國之間再也不會有戰爭了。
這是好事呀!
再也不會有流離失所的浪子,再也不會硝煙彌漫、屍橫遍野。母親終於能等到出征的兒子回家,妻子終於能得到丈夫的愛撫。
莫淩秋回國施展他的才華和智謀,為萬世開太平,這是好事呀!
說不定,他還會愛上一直陪在他身邊、對他不離不棄的姑娘。他們青廬結發、惺惺相惜、恩愛不移、白頭偕老。
喜上加喜!
可是,為什麽我這麽難過呢?
“對不起,小月,我不該讓你也傷心。”
孟逸玨笑得很是勉強,抬手輕撫我的眼角,我心裏糾結,閃身欲躲,向後趔趄兩步,卻沒想到身後就是一片池塘。
我一腳踩空,頓時重心不穩,伸手胡亂抓些什麽,孟逸玨似乎想要救我,然而,當他伸出援助之手,我卻狠狠抓住他的袖角,把他也拖進池塘。
“撲通”一聲巨響,我倆四目相對,雙雙落水。
沈嵐急不可耐,提起袖子想要下水救我,我立即擺著手對他喊道:“別下來!”
然而這廝卻是個不聽勸的,大喊一聲“我來救你”便“蹭”一聲跳進池中。
那夜,三個傻子站在不足三尺的池水裏,麵麵相覷。
氣氛已經到這了,怕是很難傷感起來。孟逸玨眼中的霧靄消去大半,點著我的腦袋,忽而放聲大笑:“你呀,把我們都害慘了!”
沈嵐拔掉頭上的水草,理了理衣襟,臉上寫滿無奈:“阿姊,明日母親問起,就說我們是一同落水的,千萬別說我是為了救你。”
我們三個脫掉外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裏草地上,數著天上明明滅滅的星子,茫茫夜色中,孟逸玨偷偷握住我的手,似乎要將身體僅存的溫暖全都傳遞給我。
他忽然張口道:
“小月,我相信,莫淩秋並沒有通敵。
他既然可以過目不忘,若是真的得到了都城佈防圖,記在腦裏,回國再畫就好,用不著犯這麽大的險。”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覲見陛下,去……”
“阿姊。”沈嵐打斷我,長歎一口氣:“隻要他是紫雲國人,他就不可能無罪。”
“小月,陛下早就知道莫淩秋的存在,雖說莫淩秋一直在避其鋒芒、韜光養晦,可是,陛下絕對不會讓他活著回到紫雲國。哪怕這次不是他做的,他也必須背上這口黑鍋,你明白嗎?”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
他必須死,
僅此而已。
“從他進入皇家書院的那一刻開始,與權貴們交際,學習楚鄴兵法,成為趙將軍徒弟……以此種種,你覺得陛下會不知道嗎?
真相是什麽,早就不重要了。”
“那……莫淩秋知道嗎?”
我握緊拳頭,不知不覺間,指甲竟然嵌進肉裏,割開一條深紅的血印,孟逸玨感受到手心的潮濕,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小月,你在做什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我親手把他推進了地獄,我還為此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幫助了他……”
“這不是你的錯,他既然被親人送到楚鄴,就該做好永遠回不去的準備!”
孟逸玨心疼地吹著我掌心的血痕,將淤血一點點擠掉,沈嵐憂心忡忡地朝我看了一眼,便立刻跑去廂房。
“我去找藥!”
“他那麽聰明,不可能不知道的,對吧?
我自以為是地做了很多錯事,他明明可以躲在我家裏過平凡的一生,不必被任何人芥蒂,可我卻把他往刑台上趕……往刀尖上推……
他為什麽從來不和我說呢?隻要他開口,我一定會留下他,我會把他偷偷藏起來,不要去冒險,不要去複仇,兩國之爭與他何幹?他隻要做一個平凡的莫淩秋就好了。”
“很多時候,並不是藏起來就能躲掉禍患。”孟逸玨扶額歎道:“我祖上三代行軍,對皇室忠心耿耿,可誰活誰死,拚的不是軍功,而是誰能討得陛下歡心,你躲起來,陛下見你不順,仍要找個由頭將你斬首,你又當如何?
我爹深諳此道,是以,這些年送了許多美人獻與皇帝,他也不曾貪功,將所得之利瓜分,牽扯的人多了,皇帝自然也不好下手。
小月,朝堂上的鬥爭,遠非你能想象。至少在我看來,莫淩秋的選擇是正確的,他沒有當一隻縮頭烏龜,而是處心積慮地學習權謀機變,為自己的後路早做打算,他是個十足的聰明人,也是個真正的勇士,我佩服他。
我想,即便他今夜沒有被救走,也會死而無憾,他沒有辜負自己有限的生命,所以,小月,你不必自責。
這一切,本就是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