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莫淩秋那家夥是個規規矩矩的老實人,頂多也就打傷個人被關進獄中,怎會鑄成此等大錯?
我輾轉了幾處刑司,才知,孟逸玨的姑父押走的奸細,一口咬定背後主使是莫淩秋。這件案子轟動京城,鬧得人心惶惶,有說紫雲又要與楚鄴開戰,有說那質子就不該活著,早該殺一儆百,叫紫雲國人見識見識大楚威風。
“怎麽辦?小月?”最著急的莫過於美人趙淺歌,她眼睜睜看著官兵將莫淩秋帶走卻無可奈何,此刻哭得梨花帶雨,讓人十分心疼。
“莫哥哥一定是被冤枉的,他的為人,我能不清楚嗎?”
我私以為趙淺歌確實不大清楚,畢竟愛情會使人頭腦發昏,孟逸玨跑去尋他姑父討個說法,時至夕陽西落也仍未回家。
美人的淚眸早已幹涸,我陪她坐在將軍府的院子裏等候訊息。
漫天霞光落在她白素的玉麵上,又給她平添一抹淒美之色,她取了一把琵琶,斜倚著廊橋,纖手輕揉慢撚,柳眉低垂,滿眼愁苦,寂寞地唱啊:
“醉拍春衫惜舊香。天將離恨惱疏狂。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
雲渺渺,水茫茫。征人歸路許多長。
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
我自覺讀詩不多,記性也差,可這一首琵琶詞教我刻骨銘心。
“征人歸路許多長”……我仰頭望向半顆燒透了的紅日,彷彿看見西山之下,少年著一襲月白的衫,踏上一匹矯健的馬,揮揚馬鞭奔向故國,一去不返的場景。
趙淺歌的性格內向溫柔,心事從來不與外說,今日卻一反往常,眉眼裏難掩哀色,牽起我的手,似有許多話想同我說。
她不曾喝酒,此刻竟讓丫頭抱來一壇極烈的女兒紅,與我亭中對坐。
“小月,我羨慕你。”
淺歌縮了縮鼻子,裙袖微顫,酒盞裏濺出幾滴水,落在她的素裙上,倒也看不出顏色,隻是洇濕的痕跡久久印在其上,如癡等無望的有情人那揮之不去的傷悲。
“淩秋哥哥雖是紫雲質子,可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出眾的男子了。夫子誇他是經天緯地之才,我爹說他的智謀天下無雙,哪怕當朝最精明的謀士也要自愧弗如。
他是那麽一個風神俊秀的郎君,令無數女子癡迷其中……我亦如是。”
淺歌低頭苦笑,自斟自酌道:“從他第一天來將軍府,我便不自覺地被他吸引,這些年裏勤練四藝,為的,也不過是博他一笑。
可他待人淺淡,從不與人交心,哪怕我使盡渾身解數,放下姑孃家的矜持,主動尋他彈琴對弈,甚至為他洗手做紫雲的家鄉菜,他也從來不會認真看我一眼。”
我吞了口酒,隻覺嗓子裏開始火辣辣地燒,吐吐舌頭,噴出一口酒氣道:“那是他有眼不識明珠,你這樣好的美人他都瞧不上眼,說他十全十美太過誇張,我看他的眼神就挺不好的。”
“不。”淺歌深深地望著我,眼中似有波濤洶湧,令我心驚肉跳。
“這世上,他在乎的人,隻有你,小月。正是因為他除了你誰都不在乎,才會對所有人若即若離。”
我臉色一沉,握著酒盞的手微微顫抖,嘴邊勾起一道難堪的笑:“你說什麽呢,小歌,莫淩秋是我義兄啊……”
“可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淺歌厲聲打斷我的話,白皙的臉蛋醉得漲紅,薄唇吐出混雜的氣息,那雙鳳目依舊瞬也不瞬地盯著我,眼裏的情愫,像是憤怒,像是悲傷,她極其沉悶地開口道:
“孟逸玨和我也是義兄義妹,可我爹甚至想過讓他娶我為妻,小月,你難道沒有想過嗎?為什麽他那麽聽你的話,為什麽隻關心你一個人,為什麽……他隻對你一個人笑呢?”
“知道又有什麽用?”
我抬起頭,目色有些冰冷,大抵淺歌也從沒見過這樣冷淡而疲倦的我,眼中露出一抹驚疑。
“知道就能改變他紫雲質子的身份了?莫說我,就是淺歌你,你的阿爹也不會同意你嫁給他。
你們一個個的才讓我不解,明明把禮法教條背得滾瓜爛熟,卻在這些微末小事上難舍難分。
不就是愛情嗎?它能有性命重要?和莫淩秋在一起的下場是什麽,你不知道?”
我憤憤然罵完這通,才覺得心情幾分舒暢。酒壯人膽,果然不假,若是平時,我斷然不會說的這般決絕——
這些聰明人太奇怪了,總是在一些簡單的選擇題中故意填上錯誤答案。要是夫子知道,肯定會氣得打他們手板,打得他們哀聲求饒。
四年的確很長,足以讓一個姑娘對郎君情根深種,可未來的年歲卻更長,足以讓這個姑娘忘掉情傷,繼續成長。
道不同,不相為謀。
經此一談,我和趙淺歌的關係定是回不去從前,正欲不歡而散時,殷殷切切盼著的孟少將終於帶回訊息。
隻是,他神色凝重,惴惴不安,見了我竟然目光躲閃,想必帶回來的不是什麽好訊息。
趙淺歌卻無比急切:“你快說啊,淩秋哥哥被定罪了嗎?他現在有沒有事?”
孟逸玨遲疑一瞬,方開口道:“有兩個訊息,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你們先聽哪個?”
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賣關子!我氣的瞪他一眼:“好……”趙淺歌淚光盈盈地見他,斬釘截鐵道:“先說壞訊息。”
孟逸玨抿了抿唇,目光似有不忍,極小聲地說:
“莫淩秋……已經被判通敵罪,聖上勃然大怒,下旨…明日午時,將其斬首示眾……”
“撲通!”
趙淺歌跌坐在地,滿眼的悲傷與痛楚,又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訊息呢?”
孟逸玨說得更小聲了:“呃,我已替他竭力求情,但也隻是免去淩遲之痛……”
聞聲,趙淺歌兩眼一黑,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