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後,雅間的客人、庖廚的夥計、所有食客、小廝都擠在大堂裏,三三兩兩地小聲交談。為首的官兵命部下逐個搜身,搜到孟逸玨身前,卻見孟逸玨冷眉一抬,士兵抖了三抖,連忙拱手行禮:“孟小將軍,得罪!”
孟逸玨勾起唇角,朝為首的銀甲將士自信笑道:“姑父,不必弄得如此麻煩,小侄倒有個更好的法子。”
我訝然轉身,他朝我小聲喃喃:“小月,等我一會。”接著便挨個走過立成橫排的客人,目光忽然定在一個粗麻布衣的男子身上:“手伸出來。”
男子照做不誤,隻見他的掌紋如樹枝交錯繁雜,手心結著厚繭,孟逸玨神秘一笑,男子見狀立即解釋說:“大人明鑒,我不是奸細啊,我隻是個江湖鏢客!”
“那你用的什麽武器?”
“弓箭。”
“的確,常年習箭者,肩膀高低不平,食指與中指處繭紋最厚,然,紫雲人的射箭姿勢與楚鄴有所不同,紫雲人擅長騎射,乃用‘蒙古’法握弓,耗力更甚,卻可使上身重心平穩,弓手借拇指扳玉,拉單個勾弦,因此,拇指處與楚鄴弓手大不相同。
你的拇指與楚鄴射兵不同,膚更白,指更細,其次,我讓你抬起手時,你的左手不自覺間拂到腰後再抬起,這也是‘蒙古’法取箭時留下的習慣動作。”
男子縮回手,皺起眉頭瞪他一眼:“我是紫雲國人不假,可也隻是初到楚鄴走鏢,這又能證明何事?你們抓不住奸細,難不成想將髒水潑我身上?”
一名士兵禮道:“報孟小將軍,方纔搜過他身,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取他櫜器。”
“是。”
男子的眼中微露驚慌,又很快湧上惱怒:“怎麽,搜一次不夠,還要在雞蛋裏挑骨頭?怕是你們做了什麽手腳,想讓我往坑裏跳!”
孟逸玨不置一詞,肅然而立,執起一杯茶水,毫不猶豫地朝那平平無奇的箭櫜澆去!
眾人驚疑不定,男子麵露驚駭,不過多時,羊皮箭櫜上赫然浮現一座城池圖案,其中又有幾個可疑的圈點勾畫——這正是楚鄴都城的內部兵防圖!
見眾人的注意都在圖上,男子眼神一凜,迅速伸手撇斷桌上竹箸,握緊斷尖狠狠朝喉管刺去,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押著他的士兵反應不及,眼看男子將要自戕,孟逸玨卻比他更快,厲目微側,反手抽出一根竹箸,重重地擊到男子腕上。
“啊!”
因這道突如其來的側擊,男子握器偏離,未能刺入咽喉要害,隻劃破了脖間表皮,士兵連忙反擒其手,令那奸細動彈不得。
眾賓客觀之,紛紛高聲讚歎:“不愧是孟老將軍的兒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武藝!”
“是啊,我見他一點也不比老將軍差,怕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為首的中年將士命部下押走奸細後,遣散圍觀賓客,徑直走向孟逸玨,步伐穩健,神色冷冽。
我立在他身側,忽有些緊張,有種被捉姦在床的緊迫感。他卻從身後偷偷勾住我手指,朝我拋了個神氣的眼色,轉頭朝將士抱拳行禮,畢恭畢敬道:“姑父,多日不見,您老安好啊?”
將士的臉上滿是風吹日曬形成的溝壑,眉宇間威嚴赫赫,我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卻見他伸出一條粗壯有力的手臂,猛地按住孟逸玨發頂,大聲憨笑說:“嗬嗬嗬,小侄子,你還真有幾分本事!不錯,明河教得不錯!”
“纔不是我爹教的……”孟逸玨撇了撇嘴,回懟道:“我師父是趙將軍,他比我爹厲害多了。”
原來孟逸玨的姑父是駐城的皇軍統領,直隸於皇帝,地位崇高,卻不是個一板一眼的青年,與孟逸玨關係甚好。
他攬過孟逸玨肩頭,衝他猥瑣一笑:“小子,追姑娘呢?”
孟逸玨蹙了眉,嫌棄地移開他的手,退回我身側,悶聲哼道:“姑父既然知曉,就不要杵在這裏,趕緊回皇宮複命纔是正道。”
他的姑父離開後,我坐回桌前,他立即本相畢露,朝我眉飛色舞,滿眼亮晶晶,似乎在等我誇他,若他有尾巴,此刻該是搖個不停。
我往他的碗裏夾了塊紅燒肉,打笑說:“既然孟小將軍立下了汗馬功勞,本小姐也就勉為其難賞你塊肉。”
他故作失落:“啊?就這麽一點?”
“那你還要什麽?”
“當然是美人懷抱。”他恬不知恥地朝我敞開胸膛,滿臉匪氣地笑:“來吧,小月。”
我淺笑不語,正欲伸手彈他額頭,卻見一個紫衣少年匆匆闖進門中,滿眼急不可耐,那身姿神貌我再也熟悉不過,心口“咯噔”一跳:
“沈嵐?你怎麽來了?”
“阿姊,我可終於找到你了,出大事了——莫淩秋被官兵押走了!”
我大驚失色,拍桌而起,起身動作太大,竹筷摔在地上,且跨幾步推搡著沈嵐的肩膀,急切問他:
“他現在在哪?”
沈嵐喘著粗氣,一邊抹著額頭細汗,一邊回道:“他被關進天牢了……阿姊,你別太擔心,還沒有定他的罪,說不定是被冤枉的!”
“他犯什麽罪了?”
我不敢相信,莫淩秋行事一向低調,怎麽可能在楚鄴境內明目張膽地犯事?
“好像是通敵之罪……”
“啪!”
孟逸玨驚得一拍桌案。
通敵之罪,輕則人頭落地,重則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