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靠了岸後，他伸出手，笑得一臉匪氣：“小傻子，怕不怕水？爺抱你下船。”
我睨他一眼，抬起腳跟“蹭”一聲躍上岸去，洋洋自得地打了個轉。
他很是捧場：“真漂亮，跟棵捲心菜似的，沒想到小傻子這麽厲害。”
我今個穿了一身翠色的百褶裙，裙尾偏長，沾了岸上的淤泥，他笑：“四年前，你第一次出現在馬場時，似乎也是這件衣服。”
我心中一驚：他的記性竟這樣好，這件百褶裙正是按照四年前的裙子款式重新裁製的。
他也不避諱，大大方方道：“其實那時，我就對你感興趣了，小月，你長得太好看，像天上的仙子，我對你，說是‘見色起意’也不為過，可現在，就算你沒有這張國色天香的臉蛋，我仍想同你廝守餘生，白頭偕老。”
嗐，我老臉一紅，孟逸玨的尖牙裏難得吐出如此動聽的話。
“你要帶我看什麽？”
他手腕翻轉，竟從袖腕中變出一朵粉嫩的桃花，我笑：“民間的把戲，你倒是學得很快。”孟逸玨一抹鼻尖，眉中難掩羞澀，抬手將那朵桃花插入我的發髻，桃花灼灼，與頭頂的步搖交相輝映，他離得太近，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在耳邊打顫：“真好看。”
萬花節這天，男子會為心愛的女子簪上一朵花，杏花祝福她“自由爛漫”，常為親人間相贈，桃花表明愛慕之心，有道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孟逸玨走得不緊不慢，春光爛漫，我也隨他在山林野遊。偶見幾個小童追逐著戲鳶，歡聲笑語不斷，身後傳來稚子間天真的調侃：“嘻嘻，這兩人是在幽會呢，孤男寡女，幹柴烈火……”
嗬，這倆小童毛都沒長齊，懂的倒是不少。
孟逸玨的耳根又紅了紅。
山風和煦，竹影搖曳，葉隙間投下斑駁的光點。走了約莫一裏路，他才頓下腳步，指向林中一間竹籬圍住的小院，眸中波光流轉，似有暗潮湧動。
“小月，到了。”
那是個怎樣的小院呢？
幾樹桃花開得正豔，院中有田、有雞舍，有一棵粗壯的槐樹，樹下垂著藤條織就的鞦韆。
他牽著我走入青瓦白牆的小屋，室內擺置幹淨整潔，幾案上有一盆藍心碧葉的牡丹。
牡丹千瓣紫藍，閃爍瑩瑩白淚，如幽夜垂下的點點星輝，妖冶深邃，絢爛奪目。
我竟對著一盆花失了神。
“這是今年的花王‘藍田玉泣’，小月，你可喜歡？”
喜歡。花王何其珍貴？整個江南，一年僅有這樣一株，乃是無價之寶，他又如何弄到？
孟逸玨似乎看出我的驚訝，摸著耳朵靦腆一笑：“也沒什麽難得，今年設有擂台比賽，小爺上去打了幾架，打贏，他們就把花王送給我了。”
我凝神瞧他，他喉結一滾，臉頰泛紅，趁他不備，我走上前猛然掀開他的袖袍，這一眼著實令我心驚肉跳：那手臂上竟然遍佈青青紫紫的傷痕！
眼睛一熱，鼻尖發酸，我帶著哭腔問他：“你幹嘛要為了一朵花拚命啊？”
“誰說是為了花？小爺喜歡打架。”孟逸玨不動聲色地攬下袖袍，不屑一顧道：“何況我從小習武，這點傷根本不在話下，你不必擔心。”
“謝謝你。”我低頭凝著那朵藍玉色的牡丹，隻覺胸口無比燥熱，似有何物蠢蠢欲動：“我真的，很喜歡它。”
“小月。”他突然牽住我的手，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要是以後你不想當什麽‘大家閨秀’了，就來這裏同我做一對平常夫妻，好不好？
我們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風花雪月，林中走馬，你要是不想在一個地方待著，我們隨時都可以走，去天涯海角，就做一對自在逍遙的神仙眷侶。”
我仍是笑，可淚水竟在眼眶中打轉：“你、你想和我私奔啊？”
“是，我想。”孟逸玨心頭一顫，眉尖擰成一簇，忽地吐出一口熱氣，滿腔熱忱噴薄而出：“你爹是文官，我爹是將軍，聖上不可能讓我們在一起——可是那又如何？
我愛的是你，不管你是不是沈府嫡女、我是不是孟小將軍，我孟逸玨，隻想同沈明月在一起！”
嗟餘隻影係人間，如何同生不同死？
除了沈嵐，再也沒人對我這樣好過，少年的視線真摯炙熱，像燃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焰火。有那麽一瞬，我竟然想，逃吧，逃了也好，管他什麽神仙，管他什麽命格，我就要同眼前的少年廝守一世，白頭偕老。
可我嗟歎一聲，不動聲色將手從他的指尖抽出。
我低頭，不敢見他，顫顫巍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這樣的身份，又能逃到哪裏去？孟老將軍隻有你一個兒子，你走了，他該有多傷心？孟逸玨，你比我聰明，為什麽要做這樣愚笨的決定？”
是，我不懂，我不懂少年的意氣，更不懂人間的愛情，我隻是個沒見識的狐狸。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當初這番話有多傷他的心，可他裝得若無其事，讓我也不以為意：“罷了，小月，你不要給我回答，等哪一天你願意將手伸向我，再做決定也不遲。”
我懵懂地點頭，孟逸玨很快收起眼中的失落，朝我燦爛一笑：
“小傻子，走了這麽久路，餓了吧？爺帶你去天香樓吃飯。”
我倆點了許多菜，金玉滿堂、紅燒豬肘、清蒸翡翠魚、蟹粉獅子頭……大部分都是我愛吃的，是以，我吃得津津有味，撐腸拄肚，孟逸玨卻極少動筷，我偷偷瞧他兩眼，隻覺他目色黯然，茫然地盯著碗裏的飯，頗有些失魂落魄，我很少見他這樣難過。
他送了我世上獨一無二的花王，我又能給他什麽？
聚精會神想了一想，從袖中取出一包鼓鼓脹脹的香囊，與他笑道：“這是紅玉教我織的，裏麵塞著些提神醒腦的香料，送給你了，你耷拉個腦袋，瞧著真沒趣，可一點不像孟少將。”
孟逸玨抬手接過，那淺翠色的香囊上繡了一個東倒西歪的“月”字，不免嗤笑一聲：
“哈哈，我記得淺歌姑娘八歲時也織過香包，倒比你的端正不少。”
我悶聲哼道：“你若喜歡端端正正的字，去找小歌就好了。”
“可我更喜歡隨性而為的書法，比如這個‘月’字，龍飛鳳舞，飄逸灑脫，確有大家風範。”孟逸玨將香囊置在鼻前聞上一聞，眸中豁然清朗：“不過，你將這提神醒腦的香囊送給我了，日後夫子講課時犯困又該如何是好？”
我毫不客氣朝他伸手：“那你還我。”
他捂著香囊挑眉一笑：“不還，送出去的東西還有討回的道理？”
我倆相談正歡，卻在這時，天香樓中闖入一群不速之客，銀甲士兵提槍立正，將門口團團圍住。
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身披甲冑走入門中，酒樓老闆連忙賠笑上前：
“官兵大爺，何事如此興師動眾？”
“接到密告，樓內有紫雲奸細！你，領幾個士兵，去喊所有人來大堂站好，一個也不許錯漏，違抗軍令者，一律處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