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杏花開至第二輪,孟逸玨幾人才從花船水榭中信步而歸。
遙遙望見孟逸玨得意洋洋的神態,不饒多說,開口第一句便要問我“最近過得如何”,起個話頭後方纔切入正題,譬如江南“萬花會”如何繁華熱鬧,主打一個抑揚頓挫。
趙淺歌朝我斂眉一笑:“小月,孟小將軍這次可做足了功課,你要好好琢磨琢磨。”這話裏意味深長,我心“咯噔”一跳:難不成他知道我最怕毛毛蟲,特意挑了江南最大的蟲卵來唬我?
想想也是,平素就和他不大對付,如今他長得高我一頭,體格又如此硬朗,若論拳頭功夫,十個明月也打不過他。
怎麽辦?
沈嵐歡歡喜喜地蹦向我,滿眼久別重逢的喜悅:“阿姊,我好想你!”
我抱住他,他如今的個子雖與我相差無幾,可心性到底是個孩子,不過外出幾日,便思家思得要緊。
“阿姊,這幾日過得如何?莫淩秋沒對你做什麽吧?”
看來孟逸玨得另尋個話頭了,我搖頭淺笑:“書海遨遊,收獲頗豐,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幾日,你老姐財色雙收,誌得意滿啊!”
莫淩秋無情拆穿:“看五天書,睡五天覺,夫子若是抽查你功課,別怪我告狀。”
沈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咳了兩聲,故作淡定道:“玩的開心麽?”他點頭:“快活極了,江南的花兒開得極豔,我買了好些,讓小廝帶回家中,阿姊回家就能看見!”
我甚感欣慰:小嵐都開始學著操持家務了!伸手摸摸他的頭發:“有此賢弟,姊心甚安。”
孟逸玨終於走到我身前,我神色一凝,緊張地握拳:該來的,終究是要來了。好吧,不管你用毛毛蟲還是南方特產大蜚蠊來唬我,我都不會原諒你的!
出乎我的意料,他突然牽起我的手,像那年朦朧煙雨中,眼前薄霧繚繞。
孟逸玨朝我神秘一笑:“走,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沈嵐攔不住一點,因為這個登徒子居然直接把我扛起來!
隻見他繞過眾人,箭步如飛地將我扛上一艘烏篷船。船上的老漢似乎也早與他暗通款曲,隻消一個眼神,便利索地解開船錨朝對岸劃去。
湖風絲絲縷縷,纏著些花香柳香胭脂香,船尾柔柔地漾開一圈圈水紋。
春水拍岸,天幕四垂,湖天一色,正道是“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此番美景,著實令人流連忘返。
我也就沒在意孟逸玨擅自扛我上船這事,隻剜他一眼道:“下次不許這樣了,好歹讓我有個心理準備,怪唬人的。”他連連點頭,耳根卻嬌紅欲滴,一副良家婦女被調戲的忸怩狀,反倒像是我欺負了他。
什麽事能讓京都小霸王如此緊張、如坐針氈、如鯁在喉?
我萬分稀奇:這小子在聖上麵前舞劍都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偏到我這裏,慫得跟虎口下的兔子一樣。
劃船老漢偷偷瞧著我倆,一臉慈祥的憨笑,令我匪夷所思。“小月,你覺得我長得如何?”
孟逸玨勇敢地打破尷尬,我也認真將他瞧上一瞧,公平公正道:“我敢說,在京都,除了莫淩秋,沒有第二個比你更俊的男兒了!”
“那你覺得,我和他誰更好?”
“你和他各有所長,你擅長武鬥,他攻於智謀,要說哪個更好……我倒真評定不了,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就像夫子會給試題批分,卻不能把分數批在人身上一樣,我也給不了你答案。”
他微微頷首,眸中波光流轉。我聽見湖上漂著的其他畫船傳來鶯聲燕語,大致的唱詞是: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隻覺這調兒好聽得緊,撓得人心癢癢,孟逸玨笑問:“小月,你可聽懂這詞裏唱得是甚?”
我搖頭,他湊近我的耳側,認真道:“那深閨裏的姑娘,不知雲霞絢爛,煙波浩渺,山林翠綠,微雨燕飛,如此辜負了美好春光。”
原來如此。我豎起拇指,真心誇讚他說:“原以為你隻會舞刀弄槍,沒想到還是個才識淵博的文人墨客!”
他琥珀色的明眸熱烈迎著我,影兒幢幢,好似要攪亂一池春水,我似乎要猜到他會做什麽,可他隻是咬了咬唇,將我攏進懷中:“小月,隻要你願意,不管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這話說得奇怪,就好像篤定我有一天會走。
我也伸手抱住他,他開心極了,連肩膀都在打著顫兒,一身玄色錦衣被湖風吹得獵獵舞動,我輕聲開口說:“孟逸玨,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不能回答你。”
“為什麽?”他倏忽瞪大雙眸,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為什麽不能給我答案?”
我垂眸一笑,幾條錦鯉沿著遊船左右擺尾,似在乞食:“如果我們的命運早就被人寫好,如果我們註定會分開,如果我們活不過二十五歲——那短暫如蜉蝣的愛,你會願意追尋嗎?”
“願意”
我的眼中不知不覺擠滿了淚:
“可我不願意!
孟逸玨,我不想投入太多感情!我和你不一樣,我什麽都會記得,不管是好的、壞的、苦的、甜的,那些記憶就像燒不盡的野草一樣埋在我心底,怎麽也除不幹淨!如果我死了,下輩子還要記得你——這對我來說,太不公平了!”
我不願意愛你,因為我會記得你的死亡,記得和你永別,可我想做一隻快快樂樂的狐狸。
他的眸色一瞬黯淡,旋即轉如春光明媚,燦爛耀眼,將我晦暗狹窄的心照了個亮堂堂。
“那你別給我答案好了,我什麽也不要。
不要你記得我,不要你的愛。
我隻要你的首肯,
允許我留在你的身旁。”